-温岐-

黑苏相关《私活》(老稿留档)

-眯眼-:

《万有引力三》参稿,存稿。




 《私活》




  1. 接活儿


    “吴老板寄来的这些年货,保质期都是十年的。”苏万仔细看了一下干货盒子后面印的日期,对正在院子里喂猫的黑瞎子喊道。


  “不怪他,在他的印象里,我和哑巴都是十年过一次年。”黑瞎子站起身,脚下的七八只流浪猫吃饱喝足,一些跳上屋顶晒太阳,还有一些甩甩尾巴,一溜烟跑走了。


  黑瞎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呼出一口寒气:“去翻翻年货里有没有咸鱼之类的,猫没吃的了。”


  苏万白眼:“猫不能吃太咸,还有,我的压岁钱快花完了。”


  “花完了?”


  苏万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家乐福购物小票:“你以为现在还用粮票换粮食吗?”


  黑瞎子想了想:“吴老板送来的年货够吃多久?”


  苏万说:“你要是能忍受一直吃蘑菇和木耳,那至少可以吃三个月。”


  “福建种出蘑菇和木耳也不奇怪。”黑瞎子看了一眼地上空空如也的猫碗,对苏万道,“教你的东西没忘吧?”


  苏万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黑瞎子开始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扭动骨头关节,像一只动物在伸懒腰,被顺过的筋骨纷纷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后他扭动了一下颈子,舒服地长叹一声:“穷,该接活儿了。”


  也不知是不是苏万的错觉,他觉得黑瞎子好像变高了一点。苏万问:“要抢哪家银行?”


  黑瞎子笑笑,忽然来了一句:“你怕鬼吗?”


  苏万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三天后,苏万抱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坐在一辆破烂金杯的后座,黑瞎子叼着一根棒棒糖,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春节的高速路堵成一锅粥,明明还有不到10公里就到了,车却只能半个轱辘半个轱辘地往前挪动。任是苏万不爱晕车,也给这种停停走走的状态搞得恶心了起来。


  “对不住啊,平时没这么堵的。”来接他们的人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苏万连蒙带猜才能勉强听懂。


  “过年嘛。”黑瞎子闭着眼道。他会很多种方言,很多时候张口就来,苏万甚至反应不过来。


  司机姓卫,叫卫国,50来岁,也是这次的委托人。车子在路上堵了一下午,他看上去万分烦躁,却不像别的司机下车骂人,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


  黑瞎子本不想急着聊委托,但看车子实在一时半会儿没有下高速的意思,便开口问道:“我看咱们得晚上才能到了,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聊正事。白老板说你家过年发生了怪事,是怎样的?”


  苏万喉咙口正一阵阵往上泛酸——午饭在胃里非常调皮,他得靠闭着眼把头抵在玻璃上才能感觉好点,这时听黑瞎子这么问,苏万便也竖起耳朵听。


  老卫把烟灰弹在矿泉水瓶里,表情变得有点紧张:“我之前也问了白老板,他说这个事情要靠您出面才行。”


  “听他胡扯。”黑瞎子笑道,“姓白的只是怕麻烦。”


  老卫勉强跟着笑了两声,脸色发僵:“大过年的发生这种事情,我媳妇吓得好几天睡不好觉,我也……一闭眼就会想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卫把抽剩下的烟头塞进矿泉水瓶,手指颤颤巍巍地又点上一根。他深吸一口,似乎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这才慢慢说起那天的事情。


  一个星期前,就在大年三十前两天,为了迎接两个儿子回家,老卫准备按照农村的习俗杀鸡杀猪,把年夜饭置办得隆重些。


  老卫家里是种高粱的,在村里卫生所前头有一大块高粱地,养猪不是主业,所以家里猪圈里总共也就四五头猪。正常情况下,过年杀猪,老卫会挑一头最老的猪,宰了也不亏,但那天不知怎么,老卫选了一头才一岁多的公猪。


  “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邪门儿。”老卫夹着烟,脸色很差,“我本来已经挑好家里那头老母猪了,但是一进猪圈,我不知怎么……就挑那头公猪。”


  “不知怎么?”黑瞎子敏锐察觉到这句话里的用词微妙。


  老卫咽了口唾沫:“是的,后来我回想起来,当时我好像魔怔了一样……认定那头公猪是头待产的母猪,就是一种很确定的感觉,我觉得那头猪马上就要生了,我得把它肚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等等,”苏万听出不对劲,打断他,“就算是你把它认成母猪,猪也不是剖腹产生崽吧,什么叫作‘要把它肚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就是最邪门儿的地方!”老卫情绪激动起来,狠狠抽了一口烟,“我认定那头猪的肚子里有东西,非得把它宰了不可。现在我再回想起来,我家猪圈里一共就那么几头猪,我从来不会认错,养了这么多年猪,也从来没想过猪肚子里会有东西……”


  “继续说。”黑瞎子语气淡淡。


  老卫平静了一下情绪,再次回忆起来——那天他认定了要杀一头公猪,并且决定立即动手。平时他杀猪都会带着媳妇还有邻居,但是那天,老卫却决定要自己来。


  “我养猪20几年了,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正在苏万和黑瞎子听得入神时,老卫忽然说道。




  2.杀猪


     苏万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老卫说的故事吸引过去,问道:“发现了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一个人是杀不了猪的。”黑瞎子淡淡说道,“一听你们这些小屁孩就没吃过苦,别看猪平时很懒,挣扎起来都得要四五个人才能按住。虽然说真正杀猪的屠夫只有一个,但是光是把猪绑住,就是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


  “没错。”老卫点头,吐出一口青烟,“我当时完全没觉得我一个人杀不了猪,我决定要自己一个人动手的时候,直接去拿了刀,就好像十分确定我自己能行一样,这件事情我之后想起来都不敢相信。”


  老卫记得,他们家的杀猪刀是挂在猪圈外的土墙上的,那一天他像是魔怔一般,自己拿了刀和浇开水的盆就忙活起来,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异常麻利,比平时几个人一起做的效率还要高。


  一定要杀了那头猪。


  老卫清楚地记得他是这么想的。


  做好准备工作后,他回到猪圈。一般的流程是先放猪出去走一走,就当是死前最后的放风,等到猪累了,四五个人上去,捆住猪的四蹄把它起来,然后再杀它。


  那一天,老卫按照老规矩打开了猪圈门,那头棕色的公猪慢悠悠地从猪圈里出来,老卫便跟在后头,随时准备等它走累了,把它五花大绑。


  一个人杀猪从根本上可以说得上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猪挣扎起来的力气非常大,尤其是知道自己将要被杀,四蹄乱蹬挣扎的时候,常常会误伤到人。有时四五个人一起上去,都有一两个要挂彩。


  那一天老卫因为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决意要一人动手。在当时,他像个猎人,极其冷静地跟在公猪的屁股后头。


  公猪出猪圈走了一圈,像是累了,慢慢地睡倒在地上,在太阳地里晒着,而老卫明白自己的时机到了,他轻手轻脚地拿了绳子,走上去。


  说起来,老卫也是个经验老道的屠夫了,杀猪杀了十几年,下刀精准,但那天和猪单挑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在走到离公猪只剩下几米的时候,公猪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竟又坐了起来,老卫心想这下不好,逼着他来硬的。于是他一咬牙,准备要暴力捆猪,然而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他想不到的事情。


  “是什么?”苏万听得入迷。


  老卫说,那头猪,就像是忽然被电击了一样,抽搐着倒在地上。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就连老卫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电击?”黑瞎子笑了,“有点意思。”


  老卫想起那时的事情不禁露出古怪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头猪抖了一下就倒下去不动了。我以为是忽然发病,没想到上去一看,才发现猪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知道自己要被杀,所以吓晕吗?”苏万插嘴。


  黑瞎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小孩脑洞之大真是闻所未闻,他压着笑问:“然后呢?”


  大概是当时的事情让老卫觉得太邪乎,他就像是没听到苏万的话,皱着眉头满脸焦虑:“我当时没觉得猪忽然昏过去是个问题,只觉得是个好机会,当然赶紧把猪捆牢。它也没挣扎,一动不动……我看时机对了,就用刀……”


  “噗嚓!苏万见缝插针,加了个血花四溅的音效,老卫给弄得一愣。黑瞎子大笑着给苏万后脑勺一巴掌:“别捣乱。”


  “帮助情景代入嘛。”苏万捂着脑袋嘟囔。


  “继续说。”黑瞎子道。


  老卫挂档,车向前走了几米又停下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苏万打了岔,老卫的脸色轻松一些,说道:“我那天手不抖,刀也很准,一下就刺中了猪的心脏,奇怪的是猪没怎么叫,只是身体抽动个不停,嘴里还往外吐一些很臭的血沫子,黑黑的。这种事我以前从来没碰到过,在当时却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和平时一样,找了盆来接血,没过一会儿,猪就断气了。”


  “没叫?”听到这里,苏万总算听出点端倪,“说好的杀猪般的惨叫呢?”


  黑瞎子一听这小子开口就想笑,说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猪的肚子里。”


  听到“肚子里”三个字,老卫的脸色一变,他再去摸烟,却已经没有了。苏万天生地心细,见状贴心地给他又递了一包,说道:“精神食粮不能没有,抽这个,我带了一条。”


  “谢谢你小伙子。”老卫感激,倒出烟点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问题就出在这猪的肚子里。”隔了一会儿,似乎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老卫颤声说,“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甚至听都没听过,太可怕了。”


  苏万好奇得不行,赶忙趁热打铁:“是什么?”


  “一个死孩子!”老卫惊恐道,声音陡然上去一个八度,把苏万都吓了一跳,“在那头猪的肚子里,有一个死孩子!”




  3. 照片


    “在那头猪的肚子里,有一个死孩子!”


  老卫尖叫着说完这句话后,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苏万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公猪吗?”


  黑瞎子本还在思考着别的东西,一听苏万说的立马跳戏,大笑道:“你这小孩的脑回路怎么这么奇怪!”


  “不是在肚子里有个小孩的尸体吗?”苏万认真地分析,“反正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很奇怪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肯定会有更离奇的解释,那公猪怀孕作为一种可能性,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


  “好好好。”黑瞎子很喜欢这个孩子的思维,大开大合,是块好料子,他拍拍苏万的脑袋,“带你出来是对的。”


  苏万得意:“年轻人的思路,就怕你们这些老年人跟不上!”


  黑瞎子不想跟他贫,说道:“不好意思,我这个徒弟高考把脑子考坏了,你继续说,是个什么样的死孩子?”


  “哦,好。”老卫也给岔得走了神,刚刚的紧张情绪全没了,说道,“那个孩……不,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个东西。我嘴笨,描述不出来,当时拍了照片,我直接给你们看吧。”


  说罢,老卫掏出一个iPhone,熟练地解锁,看得苏万都直愣,心想现在的农民都这么有钱,等以后黑瞎子干不动了,他还不如和黑瞎子一起下乡置办个养鸡养猪场,保准赚。


  “我、我都不敢看,当时我叫我媳妇来看,她后来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老卫眯着眼睛点开照片,直接就把手机塞给了黑瞎子。


  “怕不怕?”黑瞎子拿到手机也不急着看,反倒先问苏万。


  苏万心想,他妈的,能在这关头怂吗,便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不怕”,满脸大写的大义凛然。黑瞎子有心想逗他,说道:“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他环过苏万的颈子把他拉过来,力气不大不小,苏万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从他的胳膊里钻出来。


  “你干吗!”苏万急了。


  “看照片。”黑瞎子笑道,拿起手机开始一张张在苏万面前放。前两张还好,到了第三张的时候,苏万一看那照片脸色就变了。


  “操!什么鬼东西,拿开!”光是一眼,苏万就给照片上的东西恶心得不轻,惊吓之中竟也忘了可以直接闭眼睛,挣扎着想从黑瞎子的钳制里逃出去。


  “跑什么?”黑瞎子好笑。


  苏万自然是敌不过黑瞎子的力气,很快他就发现无论以什么姿势都没法脱离胳膊的包围圈,于是苏万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理论成果指引着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不断取得胜利!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理论成果提供了凝聚全党全国各族人民的强大精神支柱!”


  苏万大喊,气势如虹,把开车的老卫都给吓得一个哆嗦,险些就亲上前面车的车屁股,而黑瞎子愣了一下,意识到这个小鬼在做什么,不由爆笑着松开他。


  有趣的孩子。


  “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黑瞎子收住笑问苏万。


  苏万惊魂未定,愤恨地瞪着他:“有你这么带徒弟的吗?吓尿了你赔我裤子!”


  “尿哪儿了?”黑瞎子一挑眉毛。


  苏万语塞,也知道这话题不宜在别人的车后座继续下去,半晌才闷闷地问道:“那个是什么东西?”


  “我说是个萝卜你信吗?”


  “骗鬼啊!”苏万叫道,又问前座的老卫,“卫大叔你信吗?”


  老卫虽然不知道黑瞎子所说的“萝卜”是什么意思,却也很认真地问道:“你说是个……呃,什么萝卜?”


  “我靠,他说的你也信。”苏万急了,抢过黑瞎子手中的手机,指着屏幕上那东西说,“我也是吃过萝卜的,狗日的,这说是萝卜精我都不信。”


  苏万说话时,不敢再看屏幕,只因屏幕上的照片便是那“猪肚子里东西”的特写。在拍照时,这东西还洗净,满是血污,但因为凑得近,倒也能看清这东西的四肢身体,和正常人类的婴儿无异。


  真正有区别的,是这东西的脸。


  在这张清晰的照片里,这东西脸上非但找不到眼睛、鼻子、嘴巴,还满是手指头粗细的黑洞,排列得密密麻麻,也不知道深处究竟长着什么,光联想就让人觉得相当恶心。


  黑瞎子看着照片面不改色,半晌叹了口气:“这东西叫阴萝卜,我以前见过的。”




  4. 年少轻狂


    “这东西叫阴萝卜,我以前见过的。”黑瞎子话音刚落,苏万半个惊讶的“啊”字还没出口,忽然间车屁股传来一声碰擦的巨响,金杯车身随即剧烈地晃了一下。苏万重心不稳,险些一头撞上玻璃,还好黑瞎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了他。


  “我靠!”苏万缓过神来,回头一看,金杯的屁股已经被撞瘪了一块,而老卫骂了一句本地的土话,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出师不利啊。”黑瞎子叹了口气,也跟着下车。撞上老卫车的是一辆白色的雪铁龙,从山东开来,车上坐着一家三口,怎么看都像是春节出来玩的度假人群。


  雪铁龙的车主是个戴眼镜的斯文人,下车之后一直满脸焦急地对老卫道歉,大概意思是他开了太久车有点打瞌睡,也不知道脚是放在刹车还是油门上。这种理由很好理解,但老卫却明显不在心情,骂道:“他娘的都第几次了,修修修!车都快报废了还要修!”


  黑瞎子抬头看,指示牌上距离老卫家的村子还有5公里,便道:“大哥,等到警察来都不知道几点了,你看我这小徒弟在车上闷得不行,反正也没几公里,不如我就先带着这小子“开11路”过去,你看怎么样?”


  谁啊,闷得不行?


  苏万斜眼瞥着黑瞎子:“小徒弟觉得5公里好远啊。”


  “体力不行以后我可以让你每天跑5公里。”黑瞎子笑笑。


  “……谁说5公里远了?哪个混蛋说的?”苏万赶紧说道,四下张望一圈。黑瞎子看得好笑,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才安静。


  相比之下,老卫显得异常烦躁,一来是因为他这人向来好面子,本是图个招待周到,开车去接黑瞎子和徒弟,却想不到竟然在路上堵了三四个小时,就更别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还碰上了车祸;二来,这半年里,他的这辆金杯已经撞过四次,一次比一次严重,这一次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修。


  面对眼下的状况,老卫心里烧着一把邪火,闷闷不乐。他点上一根烟狠狠抽上一口,叹了口气:“这点路,你们走还是要走一会儿的,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本来就堵,还碰上这种事情。”


  黑瞎子笑道:“这不是问题,别看我这小徒弟背这么大包,但他体力向来惊人,以前出来都是走路不用歇,爬山不带喘。大哥你就安心处理这儿的事,在微信上把你家的具体位置发给我就好。”


  说罢,黑瞎子瞄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苏万,做了个“夸你不用谢”的嘴形。


  “老实说,其实你是怕碰上警察吧?”走了将近1公里,苏万的两边肩膀已经被背包勒得隐隐作痛,黑瞎子却还和没事人一样——对于他来说,长途跋涉根本就是入门功夫。


  “你也该怕碰上。”黑瞎子懒洋洋地说,“真当当年你和黎同学拼的那些碎尸是人体模特吗?”


  “你少跟我提那次的事!”苏万小跑两步追上黑瞎子,骂道,“一个心理正常的成年人会给高中生寄那种东西吗?”


  “不知道啊。”黑瞎子点上一根烟,“我只知道一个心理完全正常的高中生不该试图把那些东西拼上。虽然说吴老板坚持的理念是任何人只要逼一逼都可以成为他那样,但是我还是更喜欢让人有选择。你曾经有过选择,你也做出了选择,从你答应帮黎同学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同的路了。”


  黑瞎子的话又让苏万想起了沙漠里的事,在他心底对那段回忆一直有些抵触,毕竟那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体验。


  如果不是因为黎簇,他会走上这条路吗?


  不,不对,苏万告诉自己,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们在讨论的不是一件事。”苏万很冷静地说。黑瞎子“哦”了一声,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的确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帮鸭梨,我选择帮你,甚至现在我选择拜你为师,这些都不是因为别人。就像填志愿一样,我之所以现在会和你走在这么一条高速公路上,也是因为我自己的志愿。”


  苏万坚定地说完,黑瞎子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跟他聊这个。


  但是。


  黑瞎子无言地吐烟,他知道苏万要说“但是”了。


  没有人会自愿变成这样,他本来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而已。


  “但是,但是啊。”苏万呼出一口寒气,搓了搓冰凉的手,“你以为我不喜欢我自己的选择,其实我倒是挺高兴我能走到这儿的。”


  黑瞎子有些吃惊地看着苏万。他想说的竟然是这个吗?


  苏万把沉重的背包往上提了提,转头看着沿途路上堵着的那些车。车里坐着的人,他们拥有的都只是平凡的人生而已,就像他以前一样,春节国庆出来度假,平时上学,在周而复始的周一到周日之间,没有鬼神,也没有生离死别。


  他和他们的人生本就不同,不需要羡慕谁,或者想要回到什么时候去。


  苏万道:“不是谁都有资格年少轻狂的,我不后悔。”




  5. 房间


    虽说在理论上,黑瞎子和苏万下车的地方距离村子只有5公里,但后来苏万想想,这个5公里可能是直线距离,算上那段下高速的路,还有收费站之后进村的路,加在一起的实际距离至少有20公里以上。


  总而言之,等到黑瞎子和苏万真正意义上走到老卫的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靠,累死老子了。”在老卫家门口,苏万气喘吁吁地把背包往地下一扔。背着好几公斤的东西走了20公里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肚子在有规律地打颤。


  黑瞎子斜倚在门口等人开门,笑道:“回去每天跑5公里,保准儿好,吴老板是过来人。”


  “你不能拿北京市文科状元的高考成绩来要求所有学生吧?”苏万翻了个白眼。刚说完,铁门就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拿着菜刀站在门里,在苏万的印象里,这种形象的女人多半是广场舞领舞大妈。


  大妈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问道:“你们是……”


  黑瞎子摆出一副对女人专用的脸,笑道:“老卫在高速公路上被追尾,我们只能用走的,看我这个不争气的徒弟,才20公里的路就已ßß经瘫痪了,赏口水喝呗大姐?”


  “哦哦,是你们。”大妈赶紧把两人迎进屋子,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说她姓李,叫李树梅,是老卫的老婆,现在在村里的纺织厂工作,村里都叫她李姐。


  “老卫一直没给我来电话,也不知道处理得怎么样了。”倒过水后,李姐把两人带到二楼,二楼一共有两个房间,共用一个浴室。


  李姐道:“家里地方大,两个人可以一人一间,住得舒服一点。”


  说罢,她用钥匙打开二楼两间卧室的房门,里头东西倒是一应俱全,只是其中一间没有开窗子,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可比我宿舍大多了。”苏万觉得这地方远没有他原先想象的那么惨,不禁感慨现在农村都奔小康了,他还在为宿舍没有空调给辅导员写血书。


  黑瞎子仔细打量着房间里挂着的照片,没有说话。苏万见状问道:“尊师重道是我国的优良传统,就让师父先选住哪一间呗?”


  毫不意外,黑瞎子选了有窗子的那间,苏万撇撇嘴,心想没窗户就没窗户,反正就住两天。


  “唉,有师父的孩子像根草。”苏万艰难地扛起背包,正要进自己的房间,黑瞎子却一把扯住了他。


  “谁说我选这间你就睡另外一间的?”黑瞎子说道,“你和我睡。”


  “哎?”苏万一愣。


  “我说,你和我睡。”黑瞎子看着苏万越发震惊的脸觉得好笑,“这么大张床,你还怕不够睡?”


  “可是……”苏万语塞。李姐看他为难,就替他说了后半句:“虽然是双人床,毕竟还是分开睡舒服嘛。”


  黑瞎子笑笑,从苏万手上接过背包:“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大姐,那个房间还是不要睡人的好。”


  “你是说……”李姐脸色一变。


  “不住人就对了。”黑瞎子把苏万的包扔进另外一间房间,最后说,“还得麻烦你再抱一床被子过来,这个小鬼要是晚上踢被子,我就得把他捆起来。”


  “砰”一声,黑瞎子带上门,苏万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你干吗非要和我睡一间?”


  “谁非要和你睡一间?”黑瞎子懒洋洋地坐在床上点烟,“要搞清楚,我是不让你睡那间,而不是非要跟你睡一间。”


  苏万嘟囔:“两个男人一张床,想想就很不方便。”


  “什么很不方便?”黑瞎子问。


  两人正贫,叩门声响了。苏万开门一看,李姐正抱着一床棉被站在门口:“这被子大,铺在一张床上可能有点挤。”


  “你就别管了,大姐,把被子给他,这小子需要一点生活实践。”


  李姐把被子交到苏万手上,不知为何,她神色慌张地看了一眼黑瞎子,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麻烦你了小伙子。”李姐低低说了一句,带上房门退了出去,随即外头响起匆忙用钥匙锁门的声音。


  “我说,”苏万听门外脚步声远了,凑近黑瞎子神秘道,“你觉得这个阿姨,是不是……看上你了?”


  黑瞎子奇了:“何以见得?”


  “女人不敢直视你的时候就一定有问题。”苏万信誓旦旦,“刚刚她还希望你住单间,这不明摆着吗?万一她晚上来找你,那不是……我靠,别打头啊!”


  “该打,小小年纪不学好。”黑瞎子给气笑了,“你这个观察力永远用不对地方,要是吴邪,现在应该已经缠着我问一堆有的没的了。”


  “问什么啊?哦对,为啥说那间屋子不能住人?”


  黑瞎子心中感慨这小子还没傻到那份上,说道:“你要想住我不拦你,但是晚上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可别哭着求我要睡过来。”


  “怎么,难道那间房间有……有鬼啊?”苏万终于反应过来,干巴巴地问。


  “没有。”黑瞎子爽快,“有鬼你也不怕,你是处男嘛。”


  “就你是老司机。”苏万嘟囔,“你就告诉我,那间屋子到底有没有鬼?为什么你说不能住人?”


  黑瞎子说:“鬼这个概念太宽泛了,如果是按照你的标准,那个屋子里现在是没有鬼的。”


  苏万道:“现在没有那以后会不会有?就算不住,房间也就在隔壁,万一鬼晚上闲得无聊,过来串门呢?”


  黑瞎子好笑:“你这辈子都没碰过女人,攒了一身火,除非你今晚破了阳,否则来个白骨精你都能给她灭了。”


  “还不是你之前说得太邪乎。”苏万翻了个白眼。


  黑瞎子摇头:“邪乎的不是鬼,在这个屋子里,你真正该害怕的东西也不是鬼。”


  “啊?难不成该怕你吗?”


  “不。”黑瞎子淡淡道,“是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




  6. 失踪


    “你什么意思?”苏万听得怔了一下,“除了你之外,那不就只有卫……”


  “嘘。”黑瞎子用一根指头按住苏万的嘴,凑到他耳边,“这次的事情比我想的要麻烦。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十有八九,姓卫的和他老婆都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苏万不敢大声。


  黑瞎子摇摇头:“只是我的感觉,等姓卫的回来之后,我还要试一试他。”


  苏万想不明白,但对于黑瞎子来说,很多事情都只要通过经验就能判断得出,大概是因为在他以往的人生里,遇到过的尔虞我诈实在太多了,以至于黑瞎子对一些坏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第六感。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在房间里等老卫回来。黑瞎子说李姐光看面相就知道是个很不好搞的女人,在家里老卫弄不好全得听李姐的,因此想要从李姐嘴里套出话会很难。


  苏万不喜欢去猜测人心,或者说是根本懒得猜,等待期间,他在房间里玩手机,放空自己的脑子,而黑瞎子回了几条朋友圈,然后就在床上插着耳机听古典音乐了。


  九点多,李姐还是没有叫两人吃饭,苏万坐不住了。他说,人是铁饭是钢,士力架的广告果然是骗人的,吃了根本不抵饱。


  黑瞎子也觉得单单一个交通事故处理到这个时间有点奇怪,两人下楼一问才知道,老卫不但到现在都没到家,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老卫的手机怎么打都没人接。”李姐用座机一遍遍地拨着同一个号码,但无论怎么拨,对面都只有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在重复。


  苏万看着一脸焦急的李姐,内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望向黑瞎子,后者的脸上也没了一贯的笑容。


  黑瞎子问道:“他平时都几点回家?”


  “老卫这个人很老实,平时五六点就回来了,要是晚了他也肯定会给我打电话。”李姐越说脸色越难看。


  苏万回忆,老卫和他们分开大概是五六个小时之前的事情,说道:“我看了,撞得也不是特别严重,一般交警来了也是协助私了,就算堵,顶多两三个小时也该到了……”


  “老卫不会出事了吧!”李姐紧张道,“他这个人最近精神状态特别差,也不知道怎么了,开车出了好几次事,都是他自己挂错档碰的——”


  黑瞎子奇道:“挂错档?”


  “是啊,老卫说他有的时候会头晕,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挂成倒档就撞上后头的车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又……”


  “这种状况有多久了?他头晕这种状况。”黑瞎子问。


  李姐摇头:“我不知道,他偶尔会这么和我说而已……不行,老卫到现在不回来肯定有问题,我得和村长说,让他派人帮我找找。”


  说罢,李姐就要打村长电话,黑瞎子心中暗叫不好。他和苏万都可以说是最后见到老卫的人,万一上升到要找民警的地步,那就免不了要做笔录,到时候他这个身份会很麻烦。


  姓白的介绍的活儿,他妈的。


  黑瞎子叹了口气,拦住李姐,说道:“这事恐怕不太适合找村长。”


  “你什么意思?”


  黑瞎子正色,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他们接到这种失踪人口的报案,因为没什么线索,都会先从身边人开始怀疑起。上次他碰到一个事儿,新婚小夫妻,老婆怀孕六个月失踪了,老公报的案,民警接到报案别的先不干,到家里来就是一通乱搜,别的没有,还真搜到了老公出轨的证据。”


  苏万瞥了黑瞎子一眼,心想就他们这行还能有派出所的朋友,也是扯淡扯得没个边儿。李姐不解其意,生气道:“你什么意思?我可没做过对不起老卫的事,村里谁不知道,广场舞老卫不去我就不跳。”


  黑瞎子笑笑:“李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从你们的角度出发来考虑,这个房子,还是不要有别人来仔细搜,会比较好吧?”


  说罢,黑瞎子竖起一根指头,苏万正在想这代表什么,就见原先还气势汹汹的李姐忽然变了脸色,紧张地抬头看去。


  苏万一下反应过来,原来黑瞎子的意思并不是“1”。


  他指的是,楼上。


  黑瞎子淡淡道:“我可以理解,你们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但这么做一定有它的风险在。”


  李姐脸色苍白地盯着黑瞎子,过了很久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朝北的屋子不开窗,一个从风水上设计正常的屋子是不会这样的。”黑瞎子说,“我不算是个完全的瞎子,至于那个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我也能大概看得清楚。”




  7. 女儿和爸爸


   “那个东西……”李姐颤抖着嘴唇,脸色惨白,“真的还在房里……”


  黑瞎子叹了口气,原先他还无法确定,但现在,李姐的反应已经验证了他的想法。黑瞎子说道:“向北的屋子适合养鬼,但不能见光。民间有传闻,说家里养小鬼便是养了童子,可以侍奉主人家一辈子。”


  苏万听得后脊背发凉:“你是说那个屋子有小鬼?”


  黑瞎子不语,只是看着李姐问:“你们在墙里埋了什么?”


  “我们……”李姐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说道,“都是那屋子!自从老卫重新刷了那个屋子就一直不对劲,过年了还从猪肚子里剖出那种东西!”


  苏万听得云里雾里,看向黑瞎子,后者却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李姐崩溃道:“我就说,在屋子里埋那种东西太邪门儿了,可老卫就是不听,说孩子死都死了,还不如让她派点用场。”


  “孩子?”苏万捕捉到这个词,心里一惊。


  李姐哭道:“我和老卫有过一个女娃,但是老卫……老卫说生女娃没用,那时孩子才半个月大,我们就把她……”


  “房间里那张你们全家的照片,两个儿子的年纪都很年轻,就是因为你们第一胎其实是女儿。”黑瞎子冷冷道。


  苏万心惊肉跳:“就因为是女儿,所以你们不但杀了她,还把她埋在二楼的墙里?”


  “我原本也不想的,但老卫说孩子既然是我们生的,那我们把她弄死也不算犯法,更何况才半个月大,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现在看来她不但知道,而且记得还很清楚。”黑瞎子冷笑。


  李姐一听,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哆嗦道:“之前一直……一直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几个月前,老卫有一天忽然说那东西不能埋在家里了,他要找个更好的地方处理掉,然后他就把……把孩子挖了出来,我也不知道后来,他把孩子埋到哪儿去了。”


  “既然如此,那个屋子里已经没东西了,你为什么还怕别人来搜屋子?”苏万问道。


  李姐满脸痛苦:“其实我一直觉得那个孩子还在那间屋子里,她……她在那儿埋了太久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孩子来找我,有时走到那个门口,还会听到有人在里头敲墙。好几次我问老卫,这个事情会不会被警察发现,他都说,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警察是不会来搜我们的房子的……”


  苏万越听越气:“你还害怕,你那是活该!你还能算是个当妈的吗?那是你的亲生女儿!更何况那个屋子你既然这么害怕,还给我们睡,安的是什么心?”


  “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看看那个屋子到底能不能住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黑瞎子冷冷地说,心想难怪姓白的不接这活儿,要是早知道是这种恶心的事,他也不会接。


  李姐捂着脸:“现在老卫也不见了,家里发生这么多怪事,老卫万一真出事了我——”


  李姐懊恼不已,正逢屋里气氛到达冰点,她兜里的手机却适时响了。她擦净眼泪,拿起一看上头的名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是老卫!”李姐惊叫,换成了扬声器。


  手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然后忽然有人笑了一下,这一下不光李姐,就连苏万和黑瞎子都听得浑身冰凉。


  这笑声,分明来自一个小孩子,尖细冰冷,阴恻恻的。


  “爸爸爸爸,你来找我玩啊……”


  苏万倒吸一口冷气,他反应过来那头根本不是什么小孩子,而是老卫,一个50多岁的男人在吊着嗓子,模仿一个小女孩说话。


  李姐抓着电话:“老卫,老卫你人在哪儿啊!”


  没等她问完,那边已然挂断,只留下“嘟嘟”的忙音。李姐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已挂断”,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苏万问黑瞎子:“刚刚那个声音怎么像个小女孩?”


  “是他女儿,多半已经缠上他了。”黑瞎子冷冷说道,“你们把那个姑娘在墙里埋了多久?有10年吗?”


  李姐声音发抖:“不、不止了……那是我和老卫的第一个孩子,至少也有20多年了。”


  “足够了,小鬼三年足月,十年成型。”黑瞎子语气淡淡,“我猜猪肚子里出现阴萝卜也是因为这个,不马上找到他,人就死定了。”


  李姐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歪斜着身子软倒在沙发上,嘴里不住地说:“完了完了,这回可完了……”


  “现在怎么办?”苏万问黑瞎子,“刚刚也没说要爸爸去哪儿玩啊?”


  黑瞎子同样觉得这次的事情很棘手,道:“所有东西里就属小鬼最凶,在斗里碰到婴尸,哑巴都得绕着走,这种镇了十多年的就更不用说……唉,早知道这样,该借个罗盘来。”


  “罗盘……”苏万喃喃,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朋友,你知道iCloud吗?”




  8. 高粱地


   “为了这种事情连饭都没吃上,宝宝不开心。”


  晚上10点多,一辆拖拉机飞驰在田野上,刺骨的冷风兜头吹进来,苏万一手扶着安全扶手,一手拿着士力架大口吃着。


  黑瞎子一脚离合器一脚油门,开得飞快,对苏万说:“给我也来块巧克力。”


  苏万剥了块小的塞进黑瞎子嘴里,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大声喊道:“我他妈的真不想管这事,说白了,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嘛!”


  黑瞎子把巧克力咽下去,猛地一打方向,拖拉机就甩了个尾,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这时要不是苏万手上抓得牢,人早已飞出车外。


  “你觉得现在这种程度就叫恶心了?”黑瞎子道,“我见过的事情比这恶心得多!开年接的第一桩活儿,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度了这小鬼,咱们就当新年积德吧。”


  说罢,黑瞎子一脚把刹车踩到底,拖拉机猛地停在一片高粱地旁,不远处,一辆金杯歪歪斜斜地停在路灯底下。


  苏万颠得屁股剧痛,从车上跳下来揉了好一会儿,道:“亏了他用的是iPhone,还开着网,才能定位得到。”


  黑瞎子却说:“现在手机都有这么恐怖的功能,以后霍姑娘一下就知道该到哪里找我讨租了。”


  两人停好拖拉机——其实也没什么好停的,一路开过来已经要散架了——先去查看金杯,结果发现除了下午被撞瘪的一块,金杯上还有很多崭新的划痕,像是不久前撞出来的。


  “车门也没锁。”苏万轻松拉开车门,而里头空无一人。


  黑瞎子蹲下身,只见地上有很多干涸的血迹,斑斑点点,从土路上一直延伸到高粱地里,他叹了口气:“麻烦。”


  苏万辨别出老卫是从车里下来,进了高粱地,他望着眼前这一大片黑黢黢的地咽了口口水:“狗日的,丫真会跑。”


  “你是在这儿等我,还是和我下去?”黑瞎子轻巧地跳下土路。


  苏万四下张望了一圈,这个点又哪里会有人出现在这里,来回穿梭的只有刺骨的冷风,而头顶的路灯每隔两三秒就会黑一下……“You jump, I jump.”苏万说着,也跟着跳了下来。


  “你说他真的还在这儿吗?”11点多,苏万跟着黑瞎子穿梭在一片巨大的高粱地里,哪怕苏万打着手电,能照射到的范围也很小,两人越往里头走就越黑。


  黑瞎子生着一双夜眼,即使苏万不打手电也能看得清楚。他仔细寻找着地上的血迹,说道:“那个什么云不是说在这儿吗?”


  “什么云啊,还小丽呢。”苏万白眼,“iCloud不能精准地定位,所以也不一定就在这一片田里,有可能在隔壁。”


  黑瞎子却摇头:“多半就在这儿,这是他家的地。你还记得刚刚开拖拉机的时候,路边有卫生所的指示牌,就在这条路前头200多米?”


  这时苏万才隐约想起来,卫家的高粱地就在卫生所的旁边,他不禁佩服黑瞎子虽然活得是黑山老妖的年纪,但记忆力却好得离谱。


  “你看这儿。”走到一半,黑瞎子指着地上一块深红色的痕迹说,“他在这儿停了一会儿。”


  “停了一会儿干吗,看风景吗?”


  黑瞎子不说话,蹲下身子四下找着什么,很快他指着一处说:“他在这儿打过电话。”


  苏万拿手电一照,果然看到在黑瞎子手指的地方有一部iPhone倒插在土坑里,屏幕还亮着,只是快没电了。


  “妈蛋,他把手机扔了,这样定位就不准了。”苏万捡起手机,屏幕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已经完全干了,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留下的。


  “现在该想的是,为什么他会在这儿打电话呢?”黑瞎子说。


  “因为再往里头走就没信号了?”


  黑瞎子摇头,并不同意苏万的想法。他拿过手电筒来四处照着,像是在找什么,而这时两人身处高粱地的中间位置,周围都是一人高的高粱,在晚上看起来暗影绰绰,哪里都像藏着人。


  “你还记得今天下午,我在车上说起的那个’阴萝卜’?”黑瞎子忽然问。


  “嗯,本来想问你的,结果发生的事情太多,我都忘了问你那个什么萝卜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黑瞎子变换着手电光照射的方向,看到不远处的一根高粱杆子上有一团黄色的东西。他一边拨开高粱往那边走,一边对苏万说:“阴萝卜是民间对尸胎的俗称。尸胎有男有女,男的叫阴参,女的叫阴萝卜,这也是一种变相的重男轻女。”


  黑瞎子挤到那团黄色东西面前,取下后才发现是一张黄符。苏万看了一眼:“什么鬼?”


  “别说不吉利的。”黑瞎子仔细看着符上的图案,最后竟还凑近闻了闻,说,“这是张天葵符。”


  “那是什么?”


  “天葵是女人的经血,天葵符自然就是用女人经血画的符咒。不是什么正统来路的东西,邪门得很。”


  苏万“哦”了一声,问:“你怎么闻了一下就知道了?”


  “这种事情和处男很难解释的。”黑瞎子说。


  “哼,又拿这个来说事,处男有什么不好,处男还防鬼呢。”苏万不满地哼哼,从包里摸出一只备用的小手电,开始学着黑瞎子那样,四处查看。


  苏万不傻,他也知道,这种黄符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儿。


  他们要找的人一定就在这周围了。


  苏万用手电光,顺着高粱一根一根地扫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很快又在另外一根高粱杆上发现了一张黄符。


  真有我的!


  苏万心中大喜,立马弯腰钻过去拿,却不想脚下忽然一个踉跄,竟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用手电光照去,发现地上横倒的是一尊石头的童女像,上头还贴满了他们发现的那种黄符。


  “这……这个是……”苏万睁大了眼睛。




  9. 土坑英雄 


    黑瞎子一回头,发现原本还在自己后头东张西望的苏万已经不见了,在他周围甚至连一个手电筒的光点都找不着。


  就一眼没看着,人就没了。


  黑瞎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刚刚,他明明听见有一声闷响,难不成是“老卫”袭击了苏万不成?


  不对,黑瞎子立马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小鬼也算得上机灵,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


  黑瞎子钻过两三杆高粱,走到刚刚苏万待的地方,脚下的土有些松软,黑瞎子低头一看,发现地上全是一些松土,像是刚被人铲开的。


  土堆得很高,不可能是苏万干的。


  黑瞎子顺着这些软土往前又走了一点,竟发现地上有一尊黑漆漆的童女石像,上头贴满了天葵符。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黑瞎子正蹲身查看,忽然听见在黑暗的高粱地里传来一阵细小的奸笑,这下任凭是他都觉得后背生凉。他起身,寻着这声音,又往深处走了两步,那声音便又近了些,黑瞎子浑身的肌肉也跟着紧绷起来。


  “嘻嘻嘻,爸爸爸爸……”


  又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清晰可闻,黑瞎子脚下松软的泥土也垒得越来越高……童女像,被铲开的土,还有突然不见的苏万……种种线索都让黑瞎子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小徒弟可能遭遇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把手电筒光对准了地面。


  果然。


  在他面前不远处,有一个直径至少两米的深坑,深坑周围散落着很多黄色的符,还有很多被连根拔起的高粱杆子。


  黑瞎子走到坑边用手电光照了照,发现苏万好像已经摔懵了,在坑底一动不动,而在他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满身是泥的人。


  老卫。


  “嘻嘻嘻嘻,爸爸爸爸……”


  手电光灯下,老卫手上满是血污,两眼无神,还在不停地、疯狂地啃着一只手的指甲。


  是疯了吗?


  黑瞎子望着老卫皱起眉,却不想这时老卫忽然抬头对他嘿嘿一笑:“爸爸,来玩吗爸爸?”


  说罢,老卫抄起坑底的铲子,竟猛地对着倒在一边的苏万铲了过去。


  “苏万!”


  黑瞎子反应过来自己跳进土坑里已经是两秒钟后的事情了。从科学角度上来说,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根本站不下三个人,黑瞎子一跳下去,70多公斤的体重直接压在50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上。


  老卫咕哝一声,一秒就趴了。


  “战五渣。”


  黑瞎子从老卫背上艰难地站起来,一旁的苏万竟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悠悠醒转,虚弱地给这场一秒结束的战斗配了旁白。


  “你醒得可真是时候。”黑瞎子大概检查了一下,发现苏万除了一些擦伤之外并没有大碍,甚至头上连个包都没有。黑瞎子不禁觉得有点奇怪。


  哪儿都没碰到,那这小子为什么会晕过去?


  “我掉下去就发现他在坑里了。”苏万一脸无辜地爬起来,“要肉搏,我肯定打不过,又怕一叫你,他就发疯,既然这样,只能三十六计,装死为上咯。”


  黑瞎子在这一刻觉得他这个徒弟白教了。


  “教不严,师之惰。”黑瞎子说。苏万立即明白马上要发生什么,但惨的是,他们被困在同一个土坑里。


  “手下留情手下留……疼!”


  深夜的高粱地里响彻苏万的惨叫,他捂着脑袋左躲右闪,又装了半天可怜,黑瞎子才停手,随即发配他去检查老卫的伤势。


  “还没嗝儿屁。”苏万翻着老卫的眼皮,发现老卫只是彻底给黑瞎子压懵逼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苏万想了想,为了保险,还是从包里掏出万能的绳子,把老卫捆成了粽子。


  凌晨1点,黑瞎子和苏万,带着一个被捆成球并且懵逼的老卫,敲开了老卫家的门。李姐一开门,看到老卫这副惨样,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我家老卫怎么了?啊?”李姐哭道。


  黑瞎子拍拍身上的的土,淡淡说:“先这么捆着,千万别松,明天一早才能解决他的事情。”


  苏万一愣,心想这叫个什么事?放置play吗?黑瞎子却不管,自顾自上楼了,苏万见状也只能对李姐耸耸肩,意思是“我师父这么屌我也没办法”,接着,他跟着快步上了楼。


  进房间后,苏万问:“这么放着真的没问题吗?”


  黑瞎子三下两下脱掉上衣,准备去洗澡,漫不经心道:“一个晚上死不了,更何况,解决他的事情得靠你,但是你必须要休息好。”


  “靠我?”苏万一脸懵逼。


  “拔鬼得有童子血,但是不睡觉人会虚,火力不够壮,这事儿就成不了。”黑瞎子丢下一句,洗澡去了。


  在北方的二月,忙完一天之后洗个热水澡还是很舒服的。黑瞎子洗完后,苏万也去冲了冲,回来之后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洗酥了,比大保健还舒服——他这么猜。


  “还是觉得怪怪的。”苏万躺在床上,怎么都觉得这时候睡在旁边的该是个细腰大胸的妹子。


  黑瞎子睡觉的时候会把眼镜摘掉,长相和白天有点不太一样,他闭着眼:“再废话就睡隔壁去。”


  “没师父的孩子是根草,有师父的孩子是个宝。”苏万赶紧唱道。


  黑瞎子笑笑,声音里已有了明显的睡意:“明天要是身体状况不好,就得靠量来弥补,你再不睡,明天搞不好要放一盆血。”


  “……是洗脚的那种,还是洗澡的那种?”


  “你喜欢手刀吗?”黑瞎子睁眼看着他,“喜欢手刀还是砖头?”


  “有师父的孩子是个宝……”苏万唱着,赶紧闭上了眼,他听到黑瞎子翻过身去,呼吸变得绵长舒缓。


  睡吧,苏万告诉自己,为了明天不放一盆血,他开始想象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有一群雪白的羊羔……10分钟之后,苏万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能用童子尿替代童子血吗师父……我怕疼。”




  10. 拔鬼还是sm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是被冻醒的。


  老卫家的暖气似乎有些不太灵,要不就是窗子漏风,总而言之黑瞎子醒过来一看,发现自己身上只有被子的一个角,苏万在离他大概半个手臂的地方,用两条被子把他自己裹成了一个球,似乎还因为捆得太紧而不太舒服,咂巴着嘴流了一枕头口水。


  现在的小孩睡相真的太差了。


  黑瞎子这么想着,揪住自己身上的那一角被子,对着那被子球猛踹一脚,苏万只来得及睡意朦胧地“嗯”了一声,就已经翻滚着摔下了床。


  “操!”半分钟之后,苏万出离愤怒地站起来,“我是大学生,我有睡到自然醒的公民权利!”


  黑瞎子悠闲地看着他:“我现在回答你昨晚的问题,不是洗脚盆,是洗澡盆。”


  苏万意识模糊地回忆了一下,然后忽然就清醒了。


  “真的不能用童子尿吗师父?”他干巴巴地问。


  早上9点,黑瞎子和苏万收拾清爽,从楼上下来,发现老卫被李姐捆在饭厅的椅子上,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着,而李姐就趴在旁边睡了一晚上。


  黑瞎子上前扒开老卫的眼皮看了看,对苏万说:“放半碗够用了。”


  “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苏万只能哭丧着脸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拿着半碗血,看到李姐醒了,一脸悲壮:“冲着这血,要加钱。”


  李姐忙不迭地点头,而一旁的黑瞎子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这小子熊猫血,半碗三千,不能少了。”


  苏万翻了个白眼,心想好歹你也报个五千,黑瞎子回了他一个名为“你就知足吧”的微笑。


  “怎么拔鬼?”看黑瞎子开始撸袖子,苏万有点好奇他自己的血将要被怎么使用。


  黑瞎子晃荡了一下碗:“很简单,喂他喝下去就行。”


  苏万傻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过你别太乐观。”黑瞎子苦笑,“每次拔鬼都不会顺利,如果吐了,你就得再放一碗。”


  “卧槽……”苏万捂着手,倒吸一口冷气,眼见黑瞎子就要动手,苏万想了想,忽然伸手拦住他,“你等下。”


  “这……这么捆老卫不会有问题吧?”看苏万在老卫身上一圈圈地加固绳子,李姐在旁不禁有些担心。


  苏万手脚并用地把绳子勒紧,冷冷看她一眼:“老子放血又不是来大姨妈,手上割一刀很疼的。”


  黑瞎子哭笑不得地看苏万把老卫绑成一个绳球,道:“挣扎是小问题,他得把血咽下去。”


  “这个好解决。”苏万扎上最后一个绳结,拍拍手,“你们家有漏斗吗?”


  没一会儿,李姐战战兢兢地拿来一个平时用来倒油的漏斗。这时,老卫已经完全清醒了,像昨晚一样,吊着嗓子不停念叨着“爸爸爸爸”,在椅子上左右扭动。


  “靠你了。”黑瞎子道,“你搞不定我再上。”


  苏万从容不迫地从包里拿出一卷大力胶,满脸淡定:“你不要小看我,以前我们家狗不肯吃药,都是我喂下去的。”


  李姐的表情立竿见影地扭曲起来。


  “帮忙按住他,让他仰头。”苏万说,黑瞎子好奇这小鬼要干什么,跟着照做了。


  苏万撕下一段大力胶带,把老卫的嘴死死粘上,顿时,半疯癫的中年人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苏万说着“乖”,小心翼翼地在胶带正中割开一个小口。


  “真没想到,这么污的事情我居然要在一个大叔身上做。”苏万嘟囔,把漏斗细的一头塞进胶带正中的小口,位置开得不偏不倚。苏万试了两下,终于趁着老卫的上下牙齿分开,把漏斗塞进他嘴里,压住舌头。


  “从什么片儿里学的?”黑瞎子看穿苏万的套路,笑眯眯地问。


  “别闹,我力气不够大,得靠你按着他,让他仰头。”苏万全神贯注,把胶带的两头压死,确保没有空隙。


  “You are the boss,听你的。”黑瞎子笑道,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式口音。他按照苏万说的,扶着老卫的头,但却不敢用百分之百的力气,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老卫的脖子拧断了。


  苏万确定黑瞎子牢牢把老卫按住了,这才深吸一口气,一手拿着碗,一手压着漏斗,开始慢慢地把血往粗头里倒。


  过程果然称不上顺利。


  喂了大概一口的量,老卫就开始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喉咙里不停发出奇怪的吼声。黑瞎子岿然不动,加了两分力气,死死按住对苏万说:“赶紧,我再用力气,他一会儿就不只是落枕了。”


  苏万也不敢松懈丝毫,他能感觉到老卫正在拼命咬着漏斗的另外一头,再这么下去,塑料漏斗很快就会被咬断的。


  长痛不如短痛。


  苏万一咬牙,把碗里剩下的血全部倒了进去,他用手压住漏斗,叫道:“尝尝无产阶级的熊猫血!”


  随着所有血倒进漏斗,老卫便从扭动变成了痉挛,这时无论是黑瞎子还是苏万都出了一身汗。黑瞎子道:“稳住了,压着漏斗,别让他咬到舌头。”


  苏万自然知道这时不能松手,他使上吃奶的力气按着漏斗,心想他妈的,老子的血有这么难喝吗?


  老卫在椅子上疯狂挣扎了足有三四分钟,也亏了苏万之前捆得紧,任是椅子腿都给晃断了一根,老卫也还是没能挣脱开绳子。


  “老卫,老卫你清醒一点啊。”李姐帮不上忙,在旁边急得直哭。苏万和黑瞎子顾不上理她,又死死按了老卫很久,直到他慢慢不再乱动,苏万才喘着粗气坐倒在地上。


  “狗日的,累死我了。”苏万擦掉额头上的汗,“拔掉没有?”




  11. 两个耳光


   “拔掉没有?”苏万累得脱力,气喘吁吁地问黑瞎子。


  黑瞎子不说话,绕到老卫的正面,在前后将近15分钟的挣扎过后,老卫像是陷入了昏迷,低着头一动不动。


  黑瞎子小心翼翼地扒开老卫的眼皮,发现之前看到的黑线已经不见了,他舒了一口气:“你这么多年的处男没白当。”


  “我这次回去得赶紧把这事儿落实了。”苏万站起身,“下回再也不割手了。”


  黑瞎子撕下老卫嘴上的胶带,连带着血淋淋的漏斗一起拔下来:“现在就等着他醒,然后——”


  “……爸爸?”


  苏万一惊,用脚趾他也知道,这个声音是老卫发出的!


  “嘻嘻,嘻嘻嘻。”老卫一抬头,两只眼睛血红血红。虽然手脚都被绑住,但他却像是完全失去理智,低吼一声竟忽然暴起,如同野兽一般地朝黑瞎子的脖子咬去。


  “小心!”苏万见状惊叫,老卫满口都是方才喂进去的鲜血,张嘴咬人的样子十分恐怖。李姐一见,竟两眼一翻,直接被吓昏了过去。


  老卫和黑瞎子相隔很近,要是常人,这一口下去必然会撕下一口肉,但黑瞎子身体的条件反射却更厉害,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就已然挥了出去,实实在在地捣在了老卫的肚子上。


  “呕……”老卫哪里受得住黑瞎子的力气,张嘴呕出一口黑血。苏万看了一眼惊得跳了起来,心想黑瞎子条件反射下手没个轻重,都说人的脏器受损才会吐出黑血,老卫一个50多岁的老头,非给他这一下打死不可。


  “操,别打死了。”苏万叫道。却见老卫吐了一口后,竟又从口中呕出许多黑色的东西来,苏万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黑血,全都是黑色的头发丝!


  黑瞎子和老卫离得很近,后者这一吐,他身上免不了溅上很多头发,非常恶心。黑瞎子骂了一句德语,狠笑道:“果然是,不揍不行。”


  “他这算是拔出鬼来了?”苏万看老卫一口又一口地猛吐头发,觉得自己嗓子眼儿都痒了。


  “也是自作自受。”黑瞎子淡淡说道,“如果不拔出来,很快他的五脏六腑就会全是这个东西。”


  苏万打了个寒战,听到老卫一阵又一阵的呕声,他也快吐了。


  “让她起来收拾头发。”黑瞎子指着倒在一边的李姐。


  前前后后,老卫吐了快20分钟,到最后已经吐不出任何的头发,只能吐出胆汁,整个人一下子像是老了10岁。


  “谢……谢谢你们。”吐完之后,老卫虚弱地瘫坐在沙发上,总算是能说出一句不是“爸爸”的话来。


  李姐被苏万掐人中掐醒后,一直在忙着收拾头发,此时看到老卫终于有了意识,抱着他大哭起来:“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种邪门儿方法!跑到高粱地里做什么!”


  老卫还有点神志不清:“什……什么高粱地?”


  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昨晚找到的天葵符:“把尸体从你们家二楼的房间里移出去之后,你就把她埋在高粱地里了吧,还在上头镇了童女和天葵符——这种邪门儿的方法,是谁告诉你的?”


  “你把尸体埋在高粱地了?!”李姐惊叫。


  老卫看着那张黄色的纸符,浑浊的眼底里慢慢有了几分清明,断断续续道:“我……我把那东西,埋到高粱地里……压上石头和符,她说只要那样,建明和建强都能赚大钱,讨个好媳妇儿。”


  “是谁,是谁这么说的!”李姐气得大骂,“老卫啊,你这个人怎么别人说什么都信!”


  苏万冷冷插嘴:“你说‘那东西’……那东西可是你的女儿!”


  老卫虚弱地摇摇头,满脸厌恶:“生女娃顶什么用啊,早晚是人家的,也长不了我老卫家的脸……才半个月大,真是个邪门玩意儿,还害到我……”


  “啪!”


  没等老卫说完,苏万一个箭步上去,老卫的右脸登时火辣辣地疼起来。他摸着脸,发现面前的苏万摆了个非常帅气的造型,简直不像刚刚抽了个耳光,而像刚刚拯救了世界。


  “小子……”不光是老卫和李姐傻了,就连黑瞎子也有点惊讶。在他对苏万的了解里,这个小孩不是冲动的类型,不像黎簇,随便就能引爆C4,这种事情苏万一般干不出来。


  “你——”老卫麻着半边脸,还没反应过来,苏万反手一个耳光又抽了回去。这回打在老卫的鼻子上,苏万自己也有点疼,再也顾不上装逼摆造型,甩着手骂道:“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你,你他妈的居然还执迷不悟,真是白费了老子割手放血!”


  黑瞎子心里明白过来,心想这小鬼生起气来还挺有模有样,可爱得很。


  “告诉你,这回完事儿了,你他妈好好把姑娘埋了,上香磕头!你想想,换谁给埋墙里20年不气啊?小心人家再让你吐两斤头发!”苏万指着老卫的鼻头大骂。


  “好了好了,哪还有下次。”黑瞎子拍拍苏万的脑袋,“下次就得死全家了,不光他俩,连两个儿子都逃不了,哪里还能这么好解决。”


  听到黑瞎子的话,老卫和李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半晌,老卫哆嗦着嘴唇说:“好,好,等到这次结束,我……我一定好好安葬了她。”


  闻言,黑瞎子冲苏万笑笑,苏万回了他一个“good job”的拇指。


  “那现在,你得回答我的问题。”黑瞎子问,“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12. 搞破鞋


    “镇童女还贴天葵符,这可不是在网上就能随便搜到的方法,是有人教你的吧?”黑瞎子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卫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但不知为何,他支支吾吾,迟迟不回答黑瞎子的问题。


  “你说呀,是谁叫你这么做的,这不是明摆着害你吗?”李姐急了,“当我李树梅是吃素的,你告诉我是谁说的,我去找他说理去。”


  老卫咽了口唾沫:“我……我也是偶尔听马寡妇说起来的,她……她不是很懂这个吗?”


  “什么!马寡妇!”李姐尖叫起来,黑瞎子和苏万都被她的高分贝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和那种女人搞到一起去啊,你不知道那个狐狸精已经拆散村里两家了吗?”李姐气得唾沫横飞,苏万和黑瞎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这事儿大发了。


  老卫躲闪着李姐的眼神,吞吞吐吐:“我也是想要建明和建强过得好,给我们家长脸。”


  “那你就跟那个女的搞破鞋啊?!”李姐讲话和机关枪一样快,“我们家墙里埋着人这事儿,一般二般的人你能告诉他?老卫,你不要骗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那个狐狸精看对眼儿了?”


  “怎么回事,这个画风不太对啊。”苏万凑到黑瞎子耳边。


  黑瞎子笑笑:“演完恐怖片,该是乡村爱情故事了。”


  “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就是上她家里吃过两次饭而已!”


  “你还骗,还骗!卫国,你他妈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李姐气急了,对着老卫的脸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抓。


  苏万没见过这种阵仗,看呆了,而黑瞎子叹了口气:“我还想赚钱,搞破鞋这事儿,咱们能不能换个时间聊?”


  “咳……我们这个事情,还没解决吗?”老卫一脸尴尬,脸上一道白一道红,都是被李姐的指甲挠出来的。


  黑瞎子正色:“告诉你要把姑娘埋在地里的人,实际是在利用你做一些别的事情。如果这个人是马寡妇,那你告诉我,那个从猪肚子里挖出来的尸胎,你是不是也交给她了?”


  “……什么?尸胎?”


  黑瞎子点上一根烟,懒洋洋道:“那头猪肚子里的阴萝卜,是因为你把你家姑娘镇在高粱地里,猪又吃了那片高粱地里的高粱才被养出来的。这件事情是人为的,那个什么寡妇要和你搞破鞋,恐怕也是为了这个。”


  “那……那个东西……”老卫张大嘴,半天却讲不出别的。李姐伸出指头狠狠戳了一下他的头,骂道:“没出息的男人。”


  苏万问黑瞎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过,我以前见过阴萝卜。”黑瞎子缓缓吐出一口烟,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场景,“很多人相信阴萝卜只要埋在地里,就能帮人转运,事实上这东西的确有点邪乎,还真的帮一些人走上过人生巅峰。”


  “尸胎?帮人走上人生巅峰?”苏万一脸大写的不信。


  “聪明的小子。”黑瞎子笑起来,“无论是阴参或者是阴萝卜,都有一个共性,就是这东西只要埋进土里,就不能再见光,只要一见光,主人家就要倒血霉。”


  老卫越听脸色越差,低声咕哝:“难怪……难怪昨天我看她在给那东西……浇水……”


  “你昨天还去她家了?”李姐再次尖叫。


  老卫一咬牙,决定说实话:“我昨天处理完事故,又是我自己挂错档撞的人家,我觉得这事儿实在邪性得慌,就……就想找她问问。谁知到了她家门口,我从门缝里头看见她一边浇水,一边对她家院子的地里说话,说什么“你快点长大”。我当时就知道她肯定是把那东西种在地里了,结果……结果后来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你……你你你你……”李姐气得说不出话,“那个狐狸精把你搞疯了你都不知道!你他妈和她过下半辈子去吧!”


  黑瞎子像是听不见李姐的尖叫,掐了烟头站起身:“她已经把尸胎种下去了,寡妇家在哪儿?”


  “邮局旁边那个独院就……”


  “你就知道她家住哪儿是吧!啊?你说我跟了你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你就这么对我,你就跟那种狐狸精搞破鞋是吧,啊?你不知道她克夫啊,都克死三个了,你不知道啊!”


  眼见夫妻两个又为了搞破鞋的事情缠打在一起,黑瞎子拍了把苏万,从茶几上拿起拖拉机的钥匙:“走,我们还得把那个尸胎搞定。”


  “啊?”苏万反应不过来,慌忙套上外套往外走,“委托里有尸胎这项吗?”


  黑瞎子淡淡道:“那种东西本就不该出现的,早晚会害人。”




  13. 多年前


   “你说的那个什么萝卜,到底是个什么原理?怎么又能转运又能害人的?”坐在拖拉机上,苏万扯着嗓子问道。


  黑瞎子虽然在北京不开车,但到底是个老司机,一脚油门下去,拖拉机就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他熟练地推档、踩离合器,答道:“很多年前,我家地里也挖出来过那东西。”


  “什么!那时你多大?”苏万迎风咆哮,才能让黑瞎子听清他在说什么。


  “几十年前吧,解放前的事情了。”眼见邮局就在前头,黑瞎子把拖拉机在路边停下,从车上跳了下来。


  苏万揉着被颠疼的屁股,又问了一遍:“那时你多大?”


  “比你大不了多少。”


  离寡妇家还有一点路,黑瞎子一边走,一边说起了多年前那桩离奇的事情……那是一个下午,黑瞎子无事可做,就在家里的地里瞎转悠。那时他的长相和现在可以说别无二致,只不过还是少年心性,过着贵族日子,平时做得最多的,无非就是喂鱼逗鸟,去城里的馆子里睡标致姑娘……诸如此类的事情。


  那个下午,黑瞎子心血来潮到田里转悠,看下人忙活,算是大少爷体验生活。他当然是什么事都不干的,只是坐在田地旁搭起的棚里,喝喝茶,吃吃点心,想这么把一下午打发掉。


  黑瞎子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非常炎热,他喝着凉茶,才喝了半碗,就听地里有人说:“不得了,挖到个女尸!”


  黑瞎子一听,当时就把半口茶给喷了。那时他还小,哪里见过什么尸体,心里自然是好奇得很,无论跟在一旁的老下人如何劝他,黑瞎子都非得去看个究竟不可。


  “看不得看不得,太晦气了。”老下人叨唠个不停,黑瞎子懒得理他,三两步就跑过去,只见很多人在那里挖着,似乎还没把人完全挖出来。


  要说十几岁的人,不怕尸体是不可能的,黑瞎子半是想看,半是不敢看,在人圈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一跺脚,心想自己顶天立地的一个男人,不能在这儿犯怂,就叫着“都给我让开”,从人群里钻了进去。


  在地里干活的下人都是大户人家的最低阶层,没几个会认识家里的少爷。当时几个打赤膊的下人看黑瞎子身体瘦弱,游手好闲,就把他推搡到一边,骂道:“别他娘来添乱。”


  黑瞎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即气得脸都白了,正赶上贴身服侍他的老下人赶过来,见到他就说:“哎哟大少爷,这哪儿是你待的地方,赶紧到阴凉地里凉快着吧。”


  方才几个人这才知道这个游手好闲的男人就是家中少爷,慌了神色,而黑瞎子见状啐了一口,喊老仆人给他们结算了几个月的钱,叫人立马滚蛋。


  “你那时候是这德行的?”苏万听到一半,不敢置信。


  黑瞎子笑笑:“我那时候可比你们浑多了,富二代懂吧,不缺钱,什么混蛋事情没干过?”


  “……你继续。”


  黑瞎子处理掉那几个人,心里着实痛快了不少,他又唤人搬了把椅子过来,要坐在地里专心看他们挖尸体。


  要说这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说来也巧,在地里干活的下人,有一个叫常在的,刚刚丢了媳妇。有人说他媳妇是被土匪抢走了,睡完就弄死埋在了地里,常在听了之后心里非常不自在,但是别人说多了之后竟也信以为真了。


  这天,常在在地里干活,也不知怎么,站在一个土坑里,一锄子锄深了,只看到土里有一根白乎乎的东西。常在本以为是白薯,但再细看,那白乎乎的东西又细又白,竟然是一根人的小拇指!


  常在被吓得跌坐在地,本想叫人,但脑中却莫名其妙想起这两天别人说的事情,不知怎么,他一拍脑门儿认定了,这地里埋的就是他媳妇儿。


  这么一想,常在当然是说什么也要把尸体挖出来瞧瞧,他拼命挖,发现这尸体埋得很深,尸体的一只手用一种奇怪的姿势举着,所以才会露出那根小拇指来。


  等到黑瞎子在土坑边上坐下,常在和其他两个下人已经挖得很深,尸体的两条腿慢慢露了出来,皮肤惨白惨白,摸上去竟还是软的。


  黑瞎子看到那一双小脚,和平时他睡的那些娼一样,又白又小,心中自然也认定了这埋的一定是个女人。他心里好奇得紧,又让两个人下去和他们一起挖,非得看看这女尸的真面目。


  四五个人一起挖,挖出的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女尸的大半个身子才露出来,竟是浑身赤裸地埋在地里。这女人身材曼妙,纤纤细腰,胸脯高耸,田里所有男人都不禁看痴了。那带头挖尸的常在心里不舒服,更是发了狠地要把女尸的头挖出来。


  黑瞎子坐在田边,眼睛一眨不眨,只怕错过了绝世美女的长相。渐渐地,在土底下,女人惨白的颈子露了出来,又长又细,黑瞎子咽了口唾沫,只恨不得贴上去看才好。


  “臭娘们儿。”常在想到自家媳妇儿的身子给这么多男人看了,心里一团邪火烧个不停,狠狠刨了一把,土里那女人的脸一下就露了出来。


  “娘啊!”


  常在一看那张脸,惨叫一声,竟晕厥在地,而等坑里的其他人把他拉开,黑瞎子也清楚地看到了女尸的脸。


  那根本不是人。




  14. 阴萝卜


    常在从土里挖出的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媳妇儿。


  当几个人拉开晕厥的常在,黑瞎子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里这个女人的脸孔,他犹如被野蜂螫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那哪里是人的脸孔。


  只见那女尸脸上,满是手指粗细的黑洞,甚至连后脑勺上都是。这些黑洞大大小小,排列密集,绝不像是人工钻出来的。


  黑瞎子身旁的老仆人看到女尸的脸,倒抽一口冷气:“老天爷,是个阴萝卜,这东西不能挖出来呀!”


  “阴萝卜?”包括黑瞎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仆人满脸惊慌:“这还了得,快快用土把她埋了,这东西不能见天日,快埋了!”


  黑瞎子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贴身的老仆人如此慌张过,心里不由一惊,赶紧让几个人下地把女尸重新掩埋。他问老仆人:“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怎么只有脸生成那样?”


  老仆人脸色惨白,握着黑瞎子的手道:“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东西根本不是尸体,怕是这片田地原来的主人埋下的,一旦见了天日,如今这块地的主人,必然要倒霉呀。”


  黑瞎子听不太明白,只觉得老仆人是被吓坏了才口出此言,他安抚了老仆两句,叮嘱人重新把女尸掩埋后就回了家。谁知没过半月,那老仆竟重病不起,死前托人带了信给黑瞎子,大意是让他以后千万要小心,阴萝卜是个邪门儿的东西,本身有很大的怨气,在老说法里,只要重见天日,主人家就一定有血光之灾。


  黑瞎子看了信依然不以为意,只当是瞎话。不久后老仆去世,黑瞎子的家里看不惯他在国内日日玩乐,出没烟花柳巷,便送他去了德国。黑瞎子本以为就是去洋人的地界玩个两年,却不料,他走不久,家里竟出了很大的变故,整个家族也由此走向了衰败。


  “我的眼睛也是在那之后得病的。”黑瞎子谈起往事,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惋惜或者悲伤,如同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


  苏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你家里的事,跟那天下午挖出的那具女尸有关?”


  “这事情说不准,其实即便没有挖出阴萝卜,我家也会出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我现在不会一味去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非要解决这次的这个阴萝卜不可?那马寡妇也是自作自受,要是真有人把尸胎从地里掘出来,她也怪不得别人。”


  黑瞎子摇摇头:“问题就在于,阴萝卜一旦种下,就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害到的不是这寡妇,而是别人。这东西很邪门儿,在种的时候需要用坟土埋在地下至少两三米的地方,按理说是很难被人挖出来的,但我后来了解过一些案例,阴萝卜总是在一些非常巧合的情况下被人发现。最多的当然是下暴雨、泥土松动之类,但也有一些曾经挖到过阴萝卜的人说,这东西就像有自己的思维,它会诱惑你找到它。”


  苏万听得毛骨悚然:“什么意思?”


  黑瞎子淡淡道:“它会通过各种方法,让自己像人的部分被发现,就像当年常在那件事一样,阴萝卜的那只手在那儿,就像在求救。”


  “你是说它会诱导别人以为它是一具尸体?”


  “根本不需要诱导。”黑瞎子望向不远处马寡妇的独院,“阴萝卜除了脸长得很怪异,其他部分都是人的样子。这东西埋在地里会长大,一开始是婴儿,然后是小女孩,最后变成一个女人的时候,它的怨气就已经很大了。”


  两人一路说话,很快就到了老卫说的邮局旁边的独院,马寡妇家旁边没有别的人家,孤零零一个,门口也没有贴任何春联或倒福,毫无年味可言。


  “我们现在怎么办,是要敲门进去说道理吗?”苏万问。


  “和她聊什么,聊她和姓卫的搞破鞋吗?”


  黑瞎子领着苏万走到院子的西北面,马寡妇家的院墙高,瞧着有三四米。黑瞎子在墙上比划了两下,忽然就开始拉背拉胳膊,浑身骨头都噼啪作响。


  “你干什么?”苏万咽了口口水,“咱们就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简单粗暴,智取行吗?”


  黑瞎子好笑:“我知道的智取里,最简单易行的是色诱,你想试试吗?”


  “总有别的方法。”


  黑瞎子不再和苏万啰嗦,他丈量好距离,退出五六步,然后深吸一口气,忽然下肢发力,犹如一只暴起的豹子一般向墙边冲跑。到了近前,黑瞎子右脚猛地踏上墙皮,大喝一声:“走!”,随后整个人竟像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在墙壁上垂直“走”了两步。


  “我操,轻功!”苏万看傻了眼,眼睁睁看着黑瞎子不借助任何外力,轻轻松松翻进了墙里。


  “哎!”看到黑瞎子消失在上头,苏万忽然反应过来,翻出手机给黑瞎子发了一段语音,“妈蛋,我呢?”


  两秒后,黑瞎子的文字信息回来了:“你走正门。还有,发语音给我,你是不是傻?”




  15. 报应


    黑瞎子从正门直接把苏万给放进了院子,苏万还没见过做贼做得这么牛逼的。


  “接下来怎么办?”苏万比口型。


  “和寡妇讲道理。”


  黑瞎子指指屋子,苏万哪里会看不懂他的意思,手臂一摆,意思是师父先请。


  此时不认怂,更待何时?


  苏万跟在黑瞎子后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如同鬼魅一般从门里走过,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们俩。


  “卧槽。”苏万脸色一白,比口型,“你看到了吗?”


  黑瞎子点点头,回头去看马寡妇院子里的花圃,有一块明显是最近才翻新过,颜色与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难道是因为这个阴萝卜的来历有问题,所以还没挖出来就已经出事了?


  黑瞎子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麻烦,他示意苏万跟紧自己。两人进了屋,房里也没开一盏灯,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苏万用胳膊捅了一下黑瞎子,让他看地上,黑瞎子一低头,只见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都已经干涸了。


  黑瞎子轻声说:“说不定是大姨妈,不要自己吓自己。”


  两人继续朝里屋走,穿过前厅,就见刚才那个瘦小的女人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两人,像是在洗碗。


  “你们来了。”女人忽然说,喉咙里像是装着一把沙,把苏万吓得差点没蹦起来。


  居然暴露了?


  苏万望向黑瞎子,后者却看不出紧张。


  “我昨天就听她说了,说今天有人要来,果然来了。”女人背过身,苏万这才看清她刚刚并不是在洗碗,而是在洗手——女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血。


  黑瞎子看到伤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女人两颊深陷,脸色苍白,“她说她需要喝血,我就每天给她喂点,等长大了,我的好运就来了。”


  “你……你说的不会是那个阴萝卜吧?”苏万结巴道。


  “不许你这么叫她。”女人抬眼看着苏万,眼底满是阴沉,“她是我的福星,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灵。”


  黑瞎子问道:“这种邪门儿的东西,在解放前就早该失传了,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方法?”


  “哼,”女人轻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秘密是我一个人的,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拿到,绝不会告诉别人。”


  黑瞎子冷笑:“我就怕这么下去,你都活不到你转运的那一天。你让卫家人把埋在墙里10年的小鬼移到高粱地里,靠这种邪门儿方法养出来的尸胎,非但不能转运,只会让你折寿。”


  “你胡说!”女人面色狰狞起来,继而看着黑瞎子狞笑,“她都告诉我了,来的也不过是个掘坟的!你们以为你们就有多好?我只不过是个普通女人,为什么我就活该没了三个丈夫!人人都说我是扫把星,我偏要转运!我偏不信!”


  苏万脸色发白:“那东西怎么知道来的是掘坟的?”


  黑瞎子也听出不对,眉头紧皱,想换种柔和点的方法同寡妇说,谁知就在这时,院里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嗓门儿又尖又细,一嚷嚷方圆几里都能听见。


  “姓马的!丧门星!克死三个老公,还勾引到我们家老卫身上来了!我告诉你,老卫都和我说了,你要的就是猪肚子里那个邪门儿东西,我偏不给你!”


  黑瞎子听到李姐的声音,心里暗道不好,恐怕是刚刚他把苏万放进来之后没有锁上门,所以竟让李树梅尾随了进来。


  苏万和黑瞎子到院子里一看,李姐拿着一把铲子,已经把院子里那块地挖开。那马寡妇出来一见这情形,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给李姐磕头。


  “姐姐,我勾引你男人是我不对,但你不要再挖了,她还小,还不能挖出来的。”


  马寡妇手上的血还没止住,此时哭得满脸是泪,怎一个惨字可以形容。李姐见状冷笑一声:“当时勾引老卫,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竟然还骗他,害他!告诉你,我今天不把这东西碎尸万段,我就不叫李树梅!”


  说罢,李姐狠狠一铲子挖下去,似乎是铲到了什么。她蹲下身,竟从土坑里提出一条惨白的小孩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别再铲了!”马寡妇看到那条胳膊,像是疯了一样,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嘴里还一口口往外呕血。


  “我让你再勾引男人,再勾引男人!”


  李姐没有被马寡妇吓到,一边铲一边骂,她每下一铲子,马寡妇的尖叫就变得更加凄厉。苏万没见过这场面,吓傻在原地,而黑瞎子眼见李姐马上就要把土坑里的东西提出来,赶紧拉上苏万,从大门冲了出去。


  “快走,不要回头看。”黑瞎子拉扯着苏万,用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千万不要回头看。”


  苏万看不见路,被黑瞎子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出一段路才停下来,这时他们已经听不到马寡妇的尖叫。苏万气喘吁吁地问道:“怎么回事?”


  “都是报应,来得这样快,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黑瞎子跑完一段,不像苏万那样喘个不停,他歇了一下,点上一根烟抽上两口,就发现正有不少人满脸好奇地从他们旁边跑过,往马寡妇家的那个方向去了。


  “我们走吧。”黑瞎子拍拍自个儿小徒弟的脑袋,“这事儿我们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该归人民警察管了。”


  16. 尾声


   “姓白的,你下次再给我介绍这种活儿,我就把你盲人按摩卡里的三千块钱抹零。这次的钱你帮我要,回去打我账上。”


  坐在归程的火车上,黑瞎子懒洋洋地靠在玻璃上发着微信,发完又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苏万一直在旁边偷偷瞄着,发现这个白老板的微信名字叫蝈蝈,不禁好奇:“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个是花鸟鱼虫市场认识的?”


  “不,大保健认识的。”


  苏万知道黑瞎子又要拿处男这事儿来挤兑自己,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说马寡妇最后会怎么样?”


  “非疯即傻。”黑瞎子刷着朋友圈,发现吴邪发了一条“南京冷吗”的状态,道,“要是普通的阴萝卜,可能也不至于这么惨,但是拿20年小鬼养出来的就不好说了。”


  “你小时候见到的那个阴萝卜,是怎么来的呢?”苏万思索,“这东西不会凭空出现,你那天说是养出来的,难道还可以大规模种植?”


  黑瞎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当是种菜?”


  “你就说你小时候看到的那个光屁股女尸,是怎么来的?”苏万不依不饶。


  黑瞎子笑笑:“我哪里知道,可能是原先住在那里的某户人家吧,这东西埋在地里也没个准,运气不好就挖出来了。”


  苏万叹了口气:“你咋人品这么差?好好一个富二代,现在搞得像个流氓头子。”


  黑瞎子本来有点想揍人,但想了想没动手:“命运这种东西不好说,我好日子坏日子都过过,按照你的说法,年少轻狂过,不算惨。”


  苏万“啊”了一声,惊讶地发现黑瞎子居然还真记着他说的话。他想了想,道:“这话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装逼呢?”


  黑瞎子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


  “想想怎么分账吧。”黑瞎子道,“现在的小孩,给10块钱压岁钱该嫌多了吧?”


  苏万瞪着他:“100,就100,不能再少了。”


  “好。”让苏万没想到的是,黑瞎子爽快地答应了,他从皮衣口袋里抽出一张100块钱,塞进苏万兜里。


  “这次的钱就这么分,我10,你100,洗次脚还是够的。回头我给你介绍一家,连洗带嫖,报我名字全套100。”


  “黑瞎子……”苏万低头看着兜里的100块钱,觉得有点压抑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


  “嗯?”


  “我现在叛师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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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Yvettejiahui-眯眼-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