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岐-

【双龙组】弥留之际(短篇完)

土间冬眠:

* 荒x一目连


* 写在开篇,又是一篇满足自我的产物,意味不明,性格与游戏严重不同,时间线在很早很早,一目连还未成为我们熟知的一目连之前的故事。想想这位温柔寡言的风神,曾经也是一个随心所欲、动不动就搬鸟居玩的调皮模样……唉


* 废话连篇的1.6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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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祭典总是办得极为隆重的。


放眼望去便是一排纸灯笼,匠人将笼纸做得很薄,烛光下十分透亮,将金色的铭文映上雨后略显潮湿的石阶。


小道两旁的木门半开着,每家每户都有点展出——都是些勉强能在众人面前露一手的手艺活。


糖人很快就做好了,空气里都是甜腻的味道。路人们频频回头,看见刚刚出炉的新鲜糖浆在冰凉台面上凝固,经过工艺人描绘,最后变成了一位青年的模样。那画得并不太好看,老实说,有点“丑”,有失工艺人平时水准,路人纷纷指指点点。


糖人是一位男子点的,有些眼生,披着一件单薄羽织,眉目清秀而冷峻,不像是好说话的人。场面一时尴尬,手艺人自也觉发挥不当,羞愧地道歉。


“这还未及秋季,为何便已天寒地冻,手都不灵活了,定是风妖作乱。”


男子并未接话,人群中便冒出一多话的娇妇,分明是想给村中数一数二的手艺人一个台阶下。


“一年到头都是阴风,庄稼都长歪了,可不是那怪风惹的!都说了这里有妖作怪,真要在冬风中被冻死了你们才会信服吧!”


她未等男子发表言论,张口又道,“这工艺人是个实诚家伙,失手那都是妖风害的,看那浆丝被风吹得这样厉害,炉子又冷,画出不太好看的东西还请不要见怪罢。”


长发男子这才从工艺人手中接过那支糖人。


糖人歪歪扭扭,除了眉间一点糖豆做的额纹以外,都没有一点那人的样子,就连脑袋上的角都被工艺人当作了妖物的犄角来画,工艺人画时还投来过犹豫的目光。


大约是见他面色不善,妇人嫌他不识抬举,又道。


“差不多行了,不过一糖人而已。”


男子却没搭理她,拿着糖人东看看西看看,低头又对那工艺人说。


“再做一个吧。”


他掏出钱袋,晃了晃,那工艺人的脸色总算好看一些,古怪道,“既你信我手艺,那我也不推辞,只是这妖风作乱,糖丝不受控制,想来不会比先前这个好看。”


“不打紧。”


“做甚样的?”


男子犹豫半晌,说,“就照我做吧。”








围观的人群渐渐退散了,就剩下了那妇人和工艺人。二人远远望去,那男子站在石桥上,大约半疯半傻的,居然在自言自语,二人听不清内容,只觉怪异,耐不住窃窃私语。


“咱村有这号人么,怎么没印象呀。”


“多半是那村遗落下来的吧……”


工艺人小心翼翼道,生怕被那男子听了去,他不像妇人那般大大咧咧,一半心思还放在手中糖人上,心中有些愧疚,画时也就更细心了。


妇人闻言喃喃道,“那村啊。”


那是该疯了。


隔壁那村就没活下来几个。村里传闻都是海妖作怪,杀人如麻的那种,不然怎么能在一场海啸里杀死近乎全村的人呢?亏得那帮愚钝的渔民还过来炫耀说得到了个什么神的恩赐!什么恩赐,如果真是恩赐,怎么又会在一年后就全村覆灭在妖怪手底下,神明就连从妖怪手中庇佑子民都做不到么!


可笑极了。


妇人自是不会将这些话讲给老工艺人听,幸灾乐祸地又朝那桥的方向瞅了两眼,桥上却是已经没了人的踪影。她正奇怪着,再一回头,不知何时那男子已又回到摊上,老工艺人将糖人递给他,嘴里噙着笑意,道。


“这风小点了,好看了不少。”


男子点点头,态度却没和方才有所不同,甚至没有道谢。


妇人不禁多看他两眼。这男子长得确实好看,就连侧脸也是好看的,可是怎么毫无生气?大约是冻的,脸上没有血色,似有心事,面色凝重。他付了钱就走,她也没太仔细看,否则也不至于没发现男子就连呼吸都很微弱,根本没有个人类该有的样子。


她正感叹着样貌这样好的苗啊,怎么出身于那样的村里,男子就突然回头了。


那眼神着实吓了她一跳,根本想不到会与刚才那是同一个人!


他目光杀意凛然,她像被那眼神刀剖肢解了一般,寒光闪得她反射性地连连倒退好些步,再恍惚过来,男子已然走远,她也凉汗湿了一背。


妇人踉跄站好,连忙扯着工艺人埋怨道。


“怪了,真怪。”


工艺人不答,收好舀糖稀用的小勺,藏起冻僵的双手,下一个客人不知又要等到何时喽。


妇人热脸贴了冷屁股,“好心没好报”,心里怪唏嘘,忍不住又看向男子离去的背影,直接倒抽一口冷气。


“妖怪呀!”


那支糖人竟然浮在了半空中!








一目连对这些民间玩意总是感兴趣的。


这个范围不大不小,大至古董玩物,小至民间小吃。大体来说也没个确切范围,对什么都好奇。他本就比较跳脱,心情好的时候帮人搬个家,不请自来,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之前就搬过一鸟居,直接用风给人刮一原野上去了。哪怕后来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这脾性还不是没改。


先是吵着闹着觉得糖人有趣,那手艺人画到一半就没了劲,跑去石桥上歇着,再是正巧赶上河童搬家,兴致勃勃地望着那脑袋光秃秃的小人在河道两旁游走,就把糖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目连从荒手里接过那支画得稍微好些的糖人,盯着看了半天,“这画的不是您么?”


荒手里拿着那支歪歪扭扭的糖人一目连,嗓音淡淡的。


“是我。”


“喔,”一目连点头,一口啃掉糖人的脑袋,“味道还行。”


荒扫过一眼那个少了半个头的自己。糖上脑袋和脖颈断裂的地方还留有一目连的牙印,一目连咬得干脆利落,肩膀险些都没剩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仇呢。


他沉默片刻,道,“你似乎并不在意。”


他把微弱的灯笼烛光都遮掉了,一目连只得抬头看他,否则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都看不见。一目连说着踹翻一块石板,怪悠哉地,“在意什么,妖风吗?不顺他们心的不就是妖怪作乱咯,凡人总无法分辨神与妖,这有什么奇怪的。”


是,人类愚钝,不必同他们计较。


“你倒看得倒很开。”


“人类嘛。”


毕竟是向来最擅长辜负神恩的人类,荒觉得这话没毛病。若是没有这随“妖风”而来的稻种,愚民们还不知何时才知晓耕种,算功劳时感天又谢地,唯独忘了这将神恩带来的风。


荒捏着另一支糖人,“要么?”他已经过了会对人间甜食感兴趣的年纪,那大约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不要,”一目连快速向后退了步,“不好看。”


荒很冷静,坚持道,“画的是你。”


那更不能我吃了!“还、还是您吃吧!”一目连立刻摇头。


“什么意思?”


一目连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但奈何手捂不严实,红了一圈的耳朵还是被荒看了去,荒心中一阵无奈。


荒并不怀疑一目连动用神力刮风的理由,不过就是贪图玩乐而已,任何神明都有年轻的时候——他也不例外。荒对天照这位孙辈神明很是纵容,大风任他刮,云月由他踏……照理来说神明也不该参与过多人类的活动,本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留在神社附近,接受人类的祈福,荒却也未多作阻拦。


他没忘当初天照是怎么吩咐的。


当时她就端坐于高台上,轻手摇着羽扇,身后数百神使奏响和乐,也不嫌被外人听见,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唠家常。


“我这小孙子呀,他掌管着千年之风,话虽不多,但是性情温和友善,什么都好。就是……”


一目连突然大叫起来,荒看过去,桥的那头围着不少孩子,孩子们丢下摊上修剪得几乎能一条鱼横着进出的渔网,捧着鱼钻出来,金色小鱼最后被放到了石碗里。路过时一目连还探头上去看了好几眼,扯扯他的衣角,眼神可怜得不行,说。


“那鱼我也想养。”


荒平静地看着一目连又对手中的糖人失了兴趣,“想去捞?”


到底是孩童脾性。一目连忙点头,二话不说便将断头糖人塞进荒手里,活蹦乱跳地走了,独留荒一人站在原地拿着两支糖人怔了许久。


天照的声音犹在耳畔。


“就是太‘傻’了,唉。”


她的意思荒起初不敢肯定,现在也该明白了。


——为什么神要将心交给人类呢?


荒低头,看来看去又觉得不吉利,低头就将画着自己的糖人嚼着吃了。味道倒是挺好的。








一目连一年到头都很忙,忙里又总有时间偷闲。


他所谓的工作就是绕着这小村兜圈,也称“巡逻”。时不时踹出去几个偷偷溜进来的小妖怪,遇到大妖怪时如果打不过,他就直接用风刮走,妖怪若是再回来,就再刮走,大妖怪又借不得芭蕉扇,久而久之没办法也就不再回来了。


荒倒是没拦他,什么接受祈愿的工作都没要求,就纵着他玩乐。


而一目连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着的地方,有几个心机颇深的妖怪找了另外的门路摸了进来,还总想趁着一目连熟睡来个夜袭,然后被荒一刀削去脑袋。


一目连干这活其实没什么酬劳,乐趣就在于每个月村中例会上会被村人不点名道姓地褒奖几句,哪怕村民将他当成妖怪也无妨。


荒不愿他出门,也不愿他亲近人类,他便刮了风就翻墙而走。


“咱们村里是不是来了个不吃人的妖怪?”


“之前阿婆说我还不信,居然是真的。那多好,其他妖怪都被赶出去啰!”


“那到底也是妖怪啊。”


几个村人围着炉火盘坐,窃窃私语,到底还是没深究这坎,但暗地里对这妖怪的赞扬倒是不少的——在他来之前,这可是个饱受妖怪折磨的鬼地方,屡次出现妖怪吃人,却因没有供奉的神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唯独在为一件事难过——没人将“吃素”妖怪与妖风联系在一起。


他回来把这事跟荒说了,荒一天都没同他说话。


为神的尊严都被抛去了九霄云外,这样的神明荒大约还是头一回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隔天亲自下山走了一遭,回来时气就已经消得所剩无几。


昨儿开会那屋外有人置了块小木桌,上面放着一碗汤圆,汤水都干了也不见人去喝。无人点香,那不是上供给神明的……只能是妖怪。荒摇头,也挺无奈,这话也就骗骗人类用,妖怪好血腥食人肉,哪里有例外,更何来不食人的妖怪之说?


没有人知道暗地“作祟”的妖怪其实不是妖怪,毕竟老一辈人都去了,还没来得及告知下一代,从前这儿是有一个风神的,至于是怎么走了的,就无人知晓了。








一目连似乎对捞金鱼的活动很感兴趣,他对着堆砌出来的小池子比划了许多下,还好再欢脱也不至于从哪个孩童手中抢过渔网来玩,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了池边,回过头来又看了荒一眼。荒没办法,只能找摊主搭话,他便趁机从池子里捞起一只,新奇地正打算多看几眼,身后就有一孩童大叫起来,他只得连忙又将那金鱼丢回去,溅得摊主一身水花。


“鱼,鱼飘起来了!”


边上的妇人连忙拉住顽童,“又说什么胡话!”


“我分明看到了,”那顽童还在呜咽,指指点点又找不到目标,眼前分明谁都没有,“大哥哥也看到了吧!”


这竟是荒到这村后收到的第一条求助。荒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那妇人便强拖着孩童走了,打呀骂呀的,一目连看着心中还有些过意不去,但另一位始作俑者却并没有流露出愧疚之情,只是礼貌地朝着金鱼摊主道了别。


荒走了几步才发现一目连没跟上,放慢了脚步等着,过会儿一目连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捧着一汪清泉,那条被丢下的金鱼就躺在里头。


他终究还是去“偷”来了。


一目连还在盯着那条鱼满心好奇地看,无奈双手捧不住水,小鱼很快就落到他手上,痛苦地挣扎着扑腾尾巴。他连忙催促着,“哇哇,我要回去一趟!”


可是集市还未逛完呢。


难得来村里走一趟,荒也不想扫兴,便从袖中摸出一枚小碗,石制的,摸着却圆滑,工艺不似出自人类之手。


他将小鱼放进去,碗中便自然渗出了水,恰好满上,又怎么晃都不会溢出来。一目连睁大双眼,新奇坏了,肆无忌惮地将眼中青葱的绿绽放在荒眼前,“你怎还随身带着个神物!”


一目连凑上来扒拉住他,“哪来的?是神赐之物吗?”


荒不答,不着痕迹地甩开一目连的手,他总不能说这其实是他的酒碗吧。


“给我看看!”


“……”


一目连高兴之余总算还是没直接忽视细节,抱着他的手臂使劲看,半晌才问,“怎么有股酒味?”


荒眉头微蹙,退了一步,将小碗抛到空中。一目连大呼小叫冲上去接,接到了还埋怨了几句,说怎么能这样糟蹋生灵来的。


荒权当作没听到,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就算再多怨言也得追上去,天知道为何此地他来得更久,路却认得比荒要少! 








荒不太想猜测一目连没有神体的原因。


虽然许多神明会将神体寄存于神社之中,游历四海,但长久而言绝非益事。他只记得天照眼中那一寸带着些许隐忍的悲痛,再来就是与天照口中截然不同的一目连。


第一回见到风神时,这位天目一箇神并不像她描述的那样温柔体贴,也不见寡言少语的迹象,成日活蹦乱跳,就如一位懵懂而不谙世事的孩童,哪有活了起码数百上千年的样子。


直到他通过凡人看了一眼一目连——那是一片空气。


神明并非不能被人类看见,正如同妖怪一般,只要隐藏起特征,甚至可以混迹于人群之中。而人类毕竟还是智慧生物,唯独目所不能及的只有一种东西。


鬼魂。


人类看不见一目连。他原以为是这地方阴气太重,妖气的污秽盖过了神恩,可这一推论很快被否决了。有路人吵吵嚷嚷着叫他让路,挡在道上半天不走,哪里是看不见神明的样子。


早该猜到的。


荒知道村里有一座破落神社,就在山后,荒废了很多年的那种。周遭围满了杂草,无人上供,无人奉纳,叫它神社已经算抬举它了。神社内尘土飞扬,进去就是一片蛛丝密布,就连奉纳箱都被人砸了个口,大约是为里面那几枚钱造的孽。


挺可笑的,这神社里供奉的也不是什么无名小神,那可是风神啊。


怎会是如此落魄模样?


荒回到高天原之后并没有在天上待多久。这人间恐怕是真与他有缘,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刚坐上就接到了天照大神的委托,再次回到人间,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天目一箇神。


一目连比他想象中的瘦小很多,脆弱得像是被人强行剥去了神体。一目连就站在乡间小道上,因为一只小幼鸟从树梢落下而心惊胆战,刮起一阵大风将鸟儿送回树上,惹得一旁的农民又满嘴脏话。


一目连并未发现他也是“同类”,却依然有着本能——一目连一直对他很恭敬,用“您”称呼,还会……好像没别的什么了。


荒问,“汝为何人?”


一目连答,“我醒来就这了,应该是这的守护神吧!”


荒又问,“居身何处?”


一目连挠挠头,答,“随便哪啊,有啥区别,对于土地神而言哪里都是家。”


可你并不是什么土地神。荒心想,却没多说。


一目连很高兴出现了第一位能看见他的人类,险些上房揭瓦,“庆祝这伟大的一天,我带您四处逛逛这村子。”


荒说好,顺手找个居住的地方。起码不能是那后山的破落神社。


他们最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空房,村人一直避讳,因为屋主是撞邪死的,大约生前都没想到有一天能积福,这房居然会有神仙住进来。


一目连说,土地神的工作还挺轻松。那些闯入的小妖怪直接用风刮走,拆迁也方便,统统拿风刮走,他甚至把刮走过一处鸟居的“英雄事迹”和荒说了一通。一目连笑得不行,荒不禁想起当时热田明神来找天照告状时那滑稽的神情,直接打翻了一碗天照赐的酒。


他问了一目连很多问题,对方几乎有问必答,唯独对天照口中温柔寡言的“天目一箇神”一概不知。








人总需要借外物忽视点什么,比如孤独。


神也不例外。


荒并非真的喜爱喝酒,他还曾说那是老年人喜好,虽然人类那套饮酒伤身的理论也套不到他身上。近来常雨未歇,池塘的积水涌上地面,实在有些出行不便,他便闲来无事坐于这荒凉的山中,清静而自在——左傍清新的鸟语花香,右沾人间喜怒哀乐熙熙攘攘,美哉之余却仍感觉缺点什么,那便是酒。


一目连偶尔也喝一点,酒量奇差,动不动就烂醉如泥,却总爱逞强。比如觉得味道一般,也一定要给荒面子说好喝,比如嚎着自己没醉,一边睡得不省人事。


村人不喝酒,也无人酿制,高天原带下来的很快也喝完了,一目连知道自己表现机会又多了一个,自作主张就要借风离开一趟,去隔壁村落里买酒。


隔壁?隔壁早已是一片废墟,哪来的酒!


有些事情他不能知道。荒赶紧拦住他,“不必多此一举,大可以自己酿。”


这话倒不假,神明闲下来时会酿酒解闷的也不少。取糯米为材,数日以日月同辉酿制……荒记得有位小侄女就是如此,在千年大会上上贡了亲自酿的清酒,天照最喜这套,高兴地在人间出了三天太阳,一直到被小侄女稻荷神拦下才罢手。


当然这些他都不可能同一目连说,他也不知一目连曲解成了什么意思。


一目连似懂非懂地点头,脸上却浮起一层薄雾般的红。


“哦,哦!”


大约真的是误解了。


荒也没多想,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神明一时兴起可以做很多事,要忘却也很简单。他找到了新的兴趣爱好,而这雨倒是长情,足足下了半个月,裹着寒风一并袭来,谁也想不到此时竟然是盛暑。


期间一目连又一时兴起搬了两处鸟居过来,安放在海面上,远远看去确实壮观。


若是放在平日,解酒可不是太简单的工作。一壶酒后往往意味着出去逛逛,一目连若是心情好就会跟上,然后荒就会同他讲上一些高天原的故事。不止“返矢可畏”、涨潮珠与落潮珠,甚至还有天照与素盏鸣尊的故事。荒倒无意特地在姐弟任何一方上抹黑一笔,纯当故事随意地讲,谁知一目连没去过那儿,听得可认真了。


一目连没有底气,就连声音也弱了几番,“素盏鸣尊这样调皮捣蛋的大神不讨人喜欢吗?”


“……这不叫调皮捣蛋,”荒将一块石子踹下山崖,“你曾问我恶为何物,这便是恶。”


“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区别。”


“如果界定不清楚,那就认为为世人所痛斥的东西便是恶吧。”


“那我也是恶了。”


一目连心中琢磨着。哇,那帮村人们可讨厌他了,一旦刮风就骂骂咧咧,可风是他力量的源泉呀,运送货物也好,驱逐邪魔也罢,做什么都离不开风。凡人又哪里知道那是神明的恩赐,只当是妖怪在作妖,称之为妖风,极其厌恶,难道这为人咒骂的就算是恶了?


荒皱皱眉,像是在怪他怎会这样消极地想,“善恶自在心中,他人评判不了。”


一目连也就是说说,这没心没肺的,又怎会把小时放心上。他很快将话题歪到其他方面上去,聊了聊吃的喝的,聊了聊被自己驱赶走的小妖怪,聊了聊村口新的墓碑又是为谁立的。


原以为这个话题早就过去了,他才听荒又无征兆地提起一句。


“倘若何时,你认为我做了错事,就来拦住我。”


一目连听不明白,狐疑许久,想着怕不是所谓友谊正在经受考验,忙说,“您也说了善恶自在心中,您并不是莽撞之人,做事必有您自己的理由,又怎会呢?”


荒却不答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善。


这污秽世上竟有一人眼神能有这般澄清难能可贵,哪怕这是懦弱与无知的证明,他也不想去破坏。


这话,很多年后会为人嗤笑吧。








荒酒量其实也没多好,不及千杯不倒,充其量就是十个一目连。所以一目连的目标向来不是“不喝醉”,而是“把荒也灌醉”。


比起一目连的倒头大睡,荒醉的方式更雅观一点。


他一般就坐在原处,静静举头望向倾泻的月光,尽可能什么也不去想。黑夜明明是他的主场,他却比谁都畏惧黑夜……或许是憎恨——闭上眼睛,这片似曾相识的黑暗总会令他想起一些月读尊尚还年轻、尚还亲近人类时的过往。


他看起来眼神清明,一点也没有醉酒之人该有的样子。


一目连就没发现他醉了,指着外头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下雪也没多好看,还冻成这样。哎我说,您还是去里边歇着吧,别等会冻傻了。”


荒不答,他就自言自语,“就算是神使,也是人类肉身之躯,去年村里头就冻死了三个,被人大包小包丢后山荒郊野外里去了,惨兮兮的,大冷天的能不出门也就不出门了。”


荒坐着一动不动,他也终于琢磨着觉得奇怪,探头探脑上去瞅上一眼,咦,没睡着啊,怎么就是爱理不理!一目连没办法,觉着这人估计脑子被酒烧坏了,双手插腰深吸一口气,揪着荒的肩膀就把人往里屋拖。


“您就不能动一下吗?”


他拖得气喘吁吁。


荒连“不能”也不回一句,他没办法,拉上门将大雪隔绝在窗外,屋里恢复一片昏暗。一目连转身要去点炉火,却被地上散了一地的浴衣羽织绊了一脚,猛地重重向前跌去。


他一头撞在荒肩上,二人同时发出一声吃痛。一目连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向后缩去。


“哎哟……”他话音未落,荒却一把拉住他:“等等。”


荒的声音全无平日里的威严,难道是醉了?这不应该,荒就算是醉了,他这一头槌下去也该清醒了。一目连支支吾吾想要道歉,后知后觉才发现抓住自己的手在抖。这要么癫痫,要么是……


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乐呵呵笑了,“哦!您该不会是怕黑吧!”


难怪晚上总睡在门外,一目连还当荒多嫌弃和自己窝在同一屋檐下,真相竟是怕黑!


堂堂七尺男儿,还戴着个高天原的乌纱帽贵为神使,竟然怕黑?这也是在惊世骇俗。一目连还指望着多嘲笑几句,一句嘲讽还未出口,便猛然发现自己被瞪视了一眼。


“瞪我干什么!”


昏暗光线下他看得并不清楚,荒的侧颜近在眼前,他却主动地避开了交织的视线。荒如梦中惊醒,几近溺毙连连喘气,闻他问话才清醒,却没说话,皱紧了眉。一目连背后一凉,该不是自己捣蛋被荒厌烦了吧?他忙道,“没关系,我不会因为您怕黑就对您有偏见,弱点而已嘛,谁都有,谁都有。”


荒的力气很大,一目连觉着手臂生疼,忍了半天都没叫惨。就这么持续半晌,荒的呼吸逐渐平稳,动动唇,像是想反驳上几句,却没有力气。


——都多久了,这梦魇到现在都没摆脱掉。


荒这平淡的反应令一目连抓耳挠腮: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安慰,而是自己的道歉。一目连情急之下又道,“怕黑有什么,掌管黑夜的是谁来着,我帮您把他鸟居拆了解气!”


那倒是很有趣……


荒失笑道:“当真?”


一目连真切地猛点头,“真真真。”


说完他又陷入懊悔,他根本无力接受荒来来回回的注视,脸上热腾腾一道火,几乎要将那句“如果您想,这便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说出口了。他有预感,他不会被拒绝,他不知这是否会被当作顽皮孩童友谊的证明,但他从未如此确定。


荒轻推他一把,绕过他点起屋里的火堆,木柴有些潮了,火光依旧晦暗,却足以照亮他红着的脸。


“去睡吧。晚安。”


荒简短的道别中还带着酒气,不及他反应,又推开障子,坐回到了庭院中去。


一目连就傻呆呆坐在那里,搞不明白是否自己说错了话。他仍像往常一样望着月光下、障子上映着的人影,清醒得像是从未醉过。








“恶为何物?”


一目连问荒这话是在一个夏夜里。


他就坐在庭院里乘凉,院子里挂着一轮明月,他就坐在那儿看。这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小年轻睡得不省人事的时间,他也没料到一目连居然还醒着。


这位无忧无虑的风神像是做了噩梦,脸色奇差无比,“他们果然很恨我。风带来的雨水冲垮了庄稼与房屋,他们无家可归,这都是因为我……他们称我为邪妖恶鬼,真的是这样吗?”


他要问这事其实也无妨,只是来得不是时候。


说罢一目连觉得气氛不对,探头探脑,才猛地察觉到院子里还有一人。他想也没想,唰的一道风刃刮过去,那人便踉跄一下跌在池塘里,本就薄到算得上“清凉”的衣衫瞬间湿透,露出底下白皙细腻的皮肤来——那竟是个眉目清秀的美人!


庭中的陌生女人?


一目连哆嗦一下,“您您您我我我”了半晌,心中没由来得失望,谁说神使就不能为世俗所摆布的?再一想这毕竟是夜半三更,孤男寡女,长相也颇为门当户对,都算这世上数一数二的,掐指一算,这确实恰好是个办点风月之事的时候。


他这么心急,对待女方的方式这样粗暴,荒会不会怪他?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直说嘛。”


那女人娇滴滴地“哎哟”一声,把一目连头皮都要震麻了,她的眼神是那样直白,纵然是了无七情六欲的神明也要为之震撼。


“三个人?你好这口呀。一起?我不介意呀。”那女人的笑声如铜铃似的,好听得紧。一目连心思纯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脸颊通红一片,慌乱之中只想要婉拒了溜走。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声利刃划破衣料的“呲啦”打断了她的笑声。


一目连只来得及看清一片血光,她就扑通一下倒回了池塘里,池塘中倒映着明月的清泉被染红,绫罗和服振袖浮上水面,稍微遮掩了衣服已经褪到肩下的剔透玉体……


她胸口留有一条狰狞的刀痕,边缘全是被锈划烂的痕迹,丑陋不堪。他甚至没能看到荒抽刀的瞬间。


她嘶哑地叫唤。


“哈哈!到底是鬼神!”


“鬼神啊,到底都是些不用情的东西!”


“你们神也是可怜,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到处不自在,”她嗤笑一声,“哈,活该!”


荒又补上一刀,她似心有不甘,挥舞着如柴的右手,彻底沉进池塘之中。


一目连这才想起一件一直被自己遗忘的事实——荒有一柄锈刀。


那刀荒很少随身携带,就丢在庭院里,也没有一点保护措施,反正无人敢盗。他曾偷偷拿起看过一次,刀斩了不少妖,锈得都快烂了,上面也不知沾了多少血,一旦抽刀就会散发出煞气,怎么也去不掉斑驳的锈迹,大约是活活泡在妖血里泡锈的。


就是这把刀,方才又收下了一条性命。


可是她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鬼神不动情吗?


一目连想了半天,傻愣在原地,半晌之后才犹如醍醐灌顶,几度欲言又止。


“您……”


荒从方才至今都未说过话,如今一眼扫来,语气还是那样冷冽。


“诱惑凡人吸取精气的狐妖,就功力而言手下的人命自不会少,死不足惜。”


一目连睁大眼,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是妖怪?”


是了,就说哪里奇怪,这女妖看得见他!反倒是他,他身为神明,居然还看不出一介妖孽的真身,就算修为上等,骗的那也都是凡人的目光,怎么可能对神明起作用?


荒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不答,低头看向那轮红月,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


“不清理掉?”


一目连了然,动动手指,女妖的躯体眨眼就已腐败,散发出的恶臭扑面而来,令人反胃。她那振袖和服也是妖气幻化成的,渐渐就这么散在空中,被风刮起来,一目连也不“怜香惜玉”,直接将它甩出千里之外。


他的身体僵直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遗失的言语。


“您……究竟是什么人?”


他很多次猜测过荒的身份,或许是位神使,他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也或许只是得了天命、拥有神的眼睛。可是无论这两个答案中的哪一个都无法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他开始惶恐,惶恐眼前的人是什么更不可触及的东西。


鬼吗?或者,神吗?


鬼与神之间也的确难以界定,它们本就是同样的东西,区别它们的判定,也仅仅只是人类眼中的善恶而已。善则神,恶则鬼,不过即便这样,在一个方面上它们是共通的——不需七情六欲。


荒不答反问他,说,“你认为她恶吗?”


一目连点头,“那当然。”


荒也不反驳,神色却略有不满,“我原以为这千百年时光会让你明白。”


“明白什么?”


一目连不解。荒已无作答之意,只道“没什么”。


不愧是失了那么多年记忆的,身为神明也搞不清恶与善之间的区别。


“那你有所不知,她的目的也不过是寻欢,妖类吸食人类精气是本能,正如人食牲畜。她无法克制,即便这样你也认为她恶吗?”


“那就,不好说了,”一目连顿了顿,“不胡作非为的妖怪我也管不着。”


荒侧过身,面对着他正坐,“这二者有何本质区别?”


一目连害臊地坐下,这才看到荒身后那柄锈刀,它确实放在女妖视野难及的位置,也难怪女妖会一时被美色迷失了心智凑上来送命,殊不知这是又一个斩妖如乱麻的战士。他艰难地想了一会,忽然有点懂那女妖了,道,“出发点不同。”


“你呢,目的为何?”


“……”


“既知如此,为何你又会问出这样废话的问题来?”


荒面色不善,口气生冷,话里却是语重心长,“不要再问这种傻问题。”


他点点头,住嘴了,心里底气不足,愣是没把自己那半句“您是谁”问下去。


一目连这样怯懦的一面令荒心烦意乱,“你想变回去么?”


“什么?”


一目连走神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像被扎了一下,扑腾一下跳进血红色的水池里,在池塘里翻来找去,最后才在水面上找到那条可怜的小金鱼。


它摸起来尚还温热,却是已经翻了肚皮,就躺在那随着水波缓缓飘动,不再动了。


分明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生命。一目连捧着血红色的它,就那样无助地蹲在原地,眼泪是没掉下来,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


荒进屋前回头瞧了一眼,外头竟是又落起了雨。








其实一目连不必多问,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无非就是会为自己曾经不知轻重的举动捏上一把汗。








御馔津是带着新的稻种来的。


既然这里常年阴雨,那就种些更合适的粮食吧。她是这么说的,扮成了神使模样,俏皮又可爱,将神明的恩赐递交于村人手中。她来的那天天照大神还为此破例放了半天晴,村里人高呼着稻荷神的名字,供上珍藏多年的好水好酒,惹得一目连第一反应便是“好家伙,原来没酒都是骗人的”。


村人很快就修起了供奉稻荷神的神社,一切被遗忘的礼制都重新被提上日程,每日有人朝拜,风风光光。


她确实像传闻里那样非常温柔,饱受人爱戴,似乎还和荒很熟。她朝一目连打招呼,紧接着就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对象不是一目连,而是一直未表态的荒。


她道,“月夜见尊,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荒颔首示意,“想不到竟是在地上相见。”


“我也想不到,您不在天上,竟然是因为和天照那位……一块儿,”她斟酌着自己话里是否有令人不安的成分,其实这话并无恶意,反倒是关心居多,“这般调皮,也难怪天照大人牵挂于心。”


虽然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但有一件事一目连发觉过来:这位大人是能听见他人心中愿望的!他难堪地想要回避,生怕心底有什么事被听去了,却还来不及反驳,荒便接口道,“这不是他。”


荒似有怒意。好凶。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稻荷神吗,为何要对她有如此敌意?又或者是对她说的话……


一目连看着荒眼底熟悉又陌生的冷漠,打个寒颤。


御馔津哪怕生起气来的样子也很好看,她锁紧柳眉,“无论哪个都是他,您不能因此怪罪天照大人,她也是为了他好。”


她说罢又摇摇头,“可怜的孩子呀。”


一目连听得懵懂,看着二神不欢而散,只明白了一件事。难怪荒和稻荷神大人都能被人类看见,原来荒不是什么凡人,而是神呀!那真是太好了,无论是什么神都不要紧,他想,起码他那个玩笑话不会应验了。








曾经村里有位阿婆,穷苦却又善良,大约是这村中唯一一个察觉到他存在的人。


她大约是将他当作了迷途而人畜无害的妖怪,总会在他昂首挺胸巡逻时煮上一碗豆汤,就搁置在门口的桌上,若是他不理会,她就会招手对着空气不断地说,直到几分钟后碗里的汤被人喝干,“这天真冷。别担心,来喝点热的吧,他们看不着你。”


她见了荒,问他是否见过一个同她差不多个头的少年,荒看着一目连犹豫的表情答了有,她便落下一句。


“他东西吃得少,你把这碗带给他,别饿坏了肚子。”


一目连当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义是什么,一直到她鬓发衰白,坐在竹椅上再未起身时他才恍然大悟。他将妖怪都驱逐出了这块村落,近些年来无人受袭,阿婆便把他当作了那不吃人的妖怪,知他心善怕他饿死,才会多煮一碗汤。


他回到半山腰上,问荒,“有一天您也会雪满白头吗?”


荒像是听到他问傻话时一样,一如既往地露出不屑的模样,道。


“人会生老病死,这是天命,你无需……”


这难道是默认的意思?


一目连没选择听下去,猛地打断道,“那时候我就——偷偷把您的头发剪了吧!”


“……”


说完他就转身跑了,趔趄着,没能将狼狈藏好。所以他并不知道荒闻言后面上隐约的愁容,回首眺望山谷,心中久久不能宁静。








村里来了个女人,叼着枚烟斗,落落大方地讲故事。村里闲着的人都去了,一目连死活也要去,荒劝不动他,便跟下了山。


她不是个人类,带着妖怪独特的香气,讲的故事也很奇怪,先是一个孩子被淹死的故事,然后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说起了另一个。 


“山崖上那座神社供奉着谁,没人知道吧?曾经它也壮丽极了,供奉着一位风神,风神爱着子民,他坚信着神明温柔,子民就能安居乐业。他尽可能满足大多数子民的祈福,风带来稻种,他们开始了耕种;风带来了降雨,他们告别了干旱;风驱赶了妖物,百姓们得以安稳生活。在风的庇佑下,那片土地美丽而富饶,村民爱戴他。


“这本该是个美好的故事。”


一目连还对上一个故事意犹未尽,听到这话暗叫不妙,扯一把荒:“我们走吧。”


“怎么?”


“听着颓丧。”


荒摇摇头,“你听完。”


“渐渐的,风带来的恩赐无法再满足他们。他们信仰起了别的神明,忘了风神的模样,高呼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岁月更迭,他们逐渐忘记了风神,风神失去了成为神的资格,随时要从这世上消失。”


女人往空气中吐了一律青烟,眼底尽是惋惜。她朝荒的方向看来,意味深长地顿了会儿。


一目连讶异,“您……认识她?”


“不认识。”


“那您……”


荒缓缓道,一目连没错过他语气中的半丝愤恨:“我认识她故事中的人罢了。”


她的故事还没讲完,声音又袅袅随烟飘散过来,“风神庙在常年风化中只剩了残垣断壁,如今立在山崖上,也不再有人记得它。


“就连风神自己,也早就不记得了。”








御馔津临走前还特地来见了一目连一面,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目连知道她在安慰什么。他不笨,其实想想也该猜到了——神明并非不能被看见,自己例外,只是自己神力太弱的缘故。荒也并非如自己所想只是一介普通神使,他甚至不敢叫出那个名字。


稻荷神与荒都可以出现在人类视野里,人类看不到的,只有小部分妖怪和自己而已。


他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究竟在和谁没大没小。荒是谁?月读尊是谁?他身边这位又是谁?是以什么身份在这久驻的呢?


一目连拍拍胸脯,说无需担心。御馔津犹犹豫豫,终究是点点头,安慰几句。


她走后稻荷神神社仍然香火不断,风里雨里,人们总不忘去里面拜上两下子,一目连替她高兴,不禁也开始幻想起来自己的神社会是什么样子。








她这一趟自然不是自发来的,而是荒去天上请来的。


当时正值秋季降临前,没有人料到事情有多严重——大风带来的大雨持续太长,洪水泛滥,村中耕地颗粒无收,哀鸿遍野。若是此时去地府翻翻命簿,就会知道这并非既定的命数。


荒便决定回高天原走上一趟。 


那时一目连还以为荒是神使,听他要离开,软磨硬泡地要跟上去。荒无奈,虽然这个提案不错,天照也确实很久没见过她的小孙子了,可是一目连没有神体,抵达不了高天原,就这么把对方丢在这里,他回来时怕是又要闹脾气。


荒长舒一口气,“站好别动。”


一目连听话极了,顿时就一个激灵蹦起来,站好一动不动。


荒将那柄锈刀郑重地挂到墙上,慢悠悠地走来。一目连瞪大眼睛,憋了一肚子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


荒还从未同他离得这样近过!


他突然怪笑起来,荒就拍拍他的肩,“笑什么?”


“没有,没有。”


他重新站直,荒也懒得搭理,只当他又是调皮劲犯了,一把摁住他的肩膀,他就算想再跳蹿也跳不动了。


一目连发现他现在完全可以数荒的睫毛,可惜他是没这个心思了。他想起那女妖临死前说的话——鬼神到底都是不动情的东西,他挺想反驳一句:你看,我就不是。不过那女妖死都死了,也反驳不了了。


“闭眼。”


他乖乖照做。


荒的唇从他额头掠过,最后落在右眼上。这吻来得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有些冰凉,与他滚烫的体温格格不入。他狠狠颤抖一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要挣脱,而是笨拙地拉紧了荒的袖子。


荒对他的举动并没有排斥,“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出声。”


他在心中猛地点头,荒的气息很快就远去了,生怕又被荒忽悠,他失措地睁眼,眼前却已不再是那座建在半山腰上的木头小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亮堂。


云层之上,艳阳高照。


这里是高天原。


一目连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有印象,他想问点什么,或者上前拉住对方的衣袖,又想起荒的叮嘱,四处环顾,果然看不到自己的身体——被带到高天原来的果然就只有他的右眼。


他看到荒走进百万神使朝拜的殿堂,高座上那位女性他隐约猜得出身份——这或许就是村人们口中那位高贵的天照大神。他听不到任何东西,也对二人的对话毫无兴趣,想了想,高天原也就是这样,吸引力还没有荒大,他就这么自顾自地盯着对方直看,一直到他终于从口型认出某句话。








谈完正事,天照答应会助人类一把,那毕竟是他孙子间接导致的灾害,确实不在命簿上,她断不能坐视不管。这没什么,神明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这世间,这也是她常年留在高天原而不曾到地上的缘由。


天照摇摇头,额上明珠晃动,道,“就让他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吧。”


荒明显动了气,怒火隐隐燃烧,“这终究不是完整的他,他迟早有一天要取回神体。”


“取回来作甚,好让不知好歹的人类再度遗忘他,魂飞魄散地消失在这世间吗?”


她的眼中充满了失望,“我的好弟弟呀,素盏鸣尊作恶多端,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你不要也犯傻。”


“那也不是强制将他的神体剥离,留下一缕残魂在这世间。”


“忘掉那些悲伤的过去无忧无虑地活着,这才有神明的尊严,而不是一片好心受人类践踏。”


“但这不是他。”


天照略带不满地看向比自己孙子还固执的弟弟,“你也被人类背叛过,怎么就不懂呢?”


荒与她对视,眼中的坚毅不可动摇,道,“可我尊重他。他不该像现在这样丢了过往的记忆,残缺心智,愚钝得像个孩童,被神体束缚在一处村庄里,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平庸的土地神。他有权利知道一切,自行作出选择。”


这便是他非要借此到高天原一趟的另一个理由。


二人僵持不下,天照很无奈,想起自己另一个罪恶深重的弟弟,再看看眼前这一个——原来没有一个省心。再加上那个竟会傻到将一切奉献给人类的孙子,声誉、信仰,什么也没得到,最后被人类遗忘,在魂飞魄散之际被她紧急剥离了神体,强行将他从分崩离析中保住,实在是讽刺。


她就坐在这高位,看着身边的神明一个个犯傻,可是这些神明总是走得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最终她作出了让步,“如果这是他的愿望,那便如他所愿吧。”


荒起身,用衣袖盖上自己肩头藏着的那只眼睛,转身就走。


天照拦住他,抿抿唇道,“有没有谁说过你嘴很毒?”


“没,”荒没有回头,“谁说的?不如让他自己来找我。”








好景不长,坏事接连。


阳春三月,暴雨来得出乎人意料。


人们还停留在稻荷神给予恩惠的喜悦中,掐指一算才发现,绵绵细雨化作倾盆大雨已经整整持续了一月有余,河川泛滥,洪水由山顶激流而下,冲垮了半个村落的房屋。村民们爬上大树求救,这才忽地想起一直被挂在嘴边明嘲暗讽的“隔壁村”也早已是人去楼空,卷在漫漫浪潮中没了踪影——无人相救,加之风大水猛,就算未被狂水冲向深渊,也怕是要饿死在高耸树梢上了。


所谓拥有神明垂怜的村落都已然覆灭,何况这儿呢。


半山腰上的那件小破木屋受到神力庇佑未被冲垮,一目连就站在屋檐下,远远眺望着山脚洪流,一言不发。


“天照大皇!”


“月夜见尊!”


“素盏鸣尊!”


村人们高呼着各路神明的名字,无人应答,他就这么听着,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一目连!一目连!”


“他一定会救我们的!”


神明的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们开始呼唤起这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也不知是由谁提起,哪怕这个名字大多数人不知道,却也没人愿意放过这根救命稻草。


一目连就静静地听,荒看到他的背在不住发抖,别过眼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一直以来他都未怀疑过自己土地神的身份,却自高天原回来后他便有了猜测。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名字——“一目连”,怎就这样耳熟能详?


荒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五个字“天目一箇神”……他一直想不通,直到现在。


他还想念村里微乎其微的人间冷暖,还牵挂自己曾经的子民们的子孙后代,还惦记那家画糖人的小铺。


很久之后一目连才问了荒一句话。


“您有办法救他们吗?”


上次是一目连刮风间接导致了洪灾,而这次呢?是天命。这不再是荒能管的事情,即便是神也不能擅自违背天命。荒还打趣他,道,“将这星河倾倒下来添油加醋倒是可以。”


一目连不搭理这不适时宜的打趣,转身缓步走到雨里,“又是因为我吗?”


“不是。”荒很快地说。


这几个月里一目连沉着了不少,不再像原来那样顶着副大人模样乱跑乱跳,也不会再因为一条金鱼黯然伤神。荒不确定一目连“看”进去了多少,他并不担心自己是否会因为借天照之口告知真相的残忍被一目连痛恨,就同来时一样,他想来就可以来,想走随时都能走。


他已经仁慈了很多年,并不意味着会一直仁慈下去。


“我能救他们吗?”一目连轻声地问,声音细得几乎要融化在雨里。


荒很肯定地回答,“能。”


“要怎么做呢?”


荒半晌都没有回答。


一目连呛了一声,“取回神体吗?”


“你果然知道了,”荒将锈刀紧紧握在手中,仿佛冰冷的铁锈可以令他冷静,“可曾恨我?”


“怎么会呢,我感激您。非常。”一目连剧烈咳嗽起来,又想起了那碗豆汤,冒着热乎乎的水汽,伴着人老珠黄的苍老女声,被人搁置在那。他几度想回那栋荒废的老宅子里看看,不为别的什么,只为那是他最后的信徒。


否则她怎么能看得见他呢?分明装作看不见他的样子,却仍知是个“少年”不是么?


他知道荒会担心自己想起被人类遗忘的一切后会有什么反应,事实就是,他不会有什么反应。他不会去怀疑为何同样是温柔的神明,稻荷神的信徒远比他要多,更不会怪罪将他遗忘的信徒。


那都是他的子民啊!


他依然爱着人类,会被一支简单的糖人吸引,会试图融入这个社会,会为这世间人情世故而感伤。


御馔津说得没错,他仍然是他,荒错得一塌糊涂。


荒只叫他幼稚而无知。一目连多将自己当回事?他能救这村一次,不能救第二次。荒却并不对这样的一目连失望,成长需要付出代价,荒比谁都清楚。


“你会长大的,会为此时此刻的作为后悔。”


“我不会。”都不会。


荒仿佛能看到星河在他眼中倒映,这几百年来,什么都变了,唯独那其中的星辉未变。


“是的。然后……”荒的声音渐渐飘远了,只剩下了咬牙切齿的四个字,“逆天改命。”








“想好了?”


一目连哪也没有看,就低着头,坐在那日复一日的榻榻米垫上。他了无曾经那般跳脱,手里攥着那小包不知是谁偷偷塞进奉纳箱里的麦芽糖菓,解开来放在桌上又没有吃的欲望,就这么盯着发呆。


他已经去了山后破落神社一趟,擦掉了“天目一箇神”牌匾上落下的灰,然后带着那支糖菓回来。


老实说,他也不是没幻想过自己的神社会是什么模样——大约是稻荷神的神社看多了,他满脑子都有一个幻想,神社不需要那么富丽堂皇,清新就好,狭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挂十多个风铃,每当春风又起,清脆的铃声就会响彻整个山谷。


……罢了。


“想好了。”他说。


老实说,荒不太适应他如今镇定自若的模样,只是点点头。


一目连反应迟缓,“您会挽留我吗?”


荒想也没有想,说。


“会。”


“那样的话人类会死。”


“那又如何?”


“倒也是,毕竟是您,高贵圣洁的月读尊,您怎会将渺小人类放在眼里。”


荒沉默了,一目连也沉默了。换做平时,他们这时候应该争吵起来,他能敏锐察觉到荒生气了。可是他看向荒,荒也在看他,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争执的念头,谁也无法再遮掩暗藏在冷静下的情愫。


没有人不食人间烟火,神也不例外。


荒的声音都哑了。


“过来。”


“不要。”


“过来。”


“……我不。”


固执。


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道一目连是真傻。人类那样低贱卑微的生物死得就算再多也不会灭绝,一介神明何必为了碾不死的蝼蚁如此煞费苦心。一场大雨、一场洪水便能击垮他们,渡过了这一次,将来还会有,你是救不了他们的,一目连。生灵总是要消逝,不过迟早的问题罢了。


神明漫长的岁月会令你明白这个道理。


救是善无误,不救也绝非是恶。你一直追求的善确是如此,却也绝非是身为一介神明需要的东西。


可是一目连就坐定在那,脊梁笔直,唯有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因冻风颤抖,心意已决,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一目连从未这样决绝地拒绝他。


荒丢下锈刀,斩了再多妖怪都未断裂的锈刀掉落在地上,最终摔成两截。他大步上前,一把揽过一目连瘦弱到无法反抗的肩膀,将自己的呼吸印上去。一目连也颤抖着搂过他,哭腔里全是强弩之末的哽咽,眼中有什么就凝固在那里。








一目连离开了。


他在破落神社中取回了神体,恢复了记忆。而作为逆天改命的代价,他交换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他不曾后悔,过去也不会,未来也不会。他就像一只自不量力的蛾子,飞扑上去,也不曾想过是否会因此欲火焚身。


洪水背后隐约有一处建筑,是他视线中最后能看清的东西。


那是一座神社,颓败而破落,立在角落里,立在山崖上,无非也是在这漫漫历史长河中,一个不起眼、最渺小又普通的地方。










千百年时间,算不上孤独,却没什么能入神明眼里。


一个又傻又默默无闻的后辈。


一壶还未酿完的口嚼酒。






END。




结局其实我们都知道了。被遗忘一次之后,在这种情况下一目连再度选择了人类,失去眼睛,再度被遗忘,堕妖,来到平安京。这其实并不是BE,这陪伴的几百年里,他们互相走进了对方的世界,这还只是故事的开端,总有一天要走向老夫老妻生活的。他们还有非常漫长的岁月,总归不会是一人白头,一人送终。


荒酱是一个很信天命的人,却仍为一目连说出了逆天改命的话,这就是他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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