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岐-

【日月】穷秋

QAQ

门外野风:

    在里侧翻了个身,他把脸转过来,冷汗涔涔的,问我几更天了。
    看他情形不大好,按着心口,大约又是那伤疼起来,偏生咬着牙不肯讲。披起件衣服翻箱倒柜地找,昨天配的药还余下,倒了几颗在手心,他把头凑过来乖顺地吞下了。刚把被子拉上吹了灯,黑暗里他按住我的手,略略阖着眼说别,睡不着,想靠一会。
    于是给他个枕头。冷,他把手缩进来,我试了试,何止手,整个身子都冻人。我说要不躺着吧,舒服些。
    他一味摇头,松了我的手说,你睡吧。
    哪还睡得着。蒙蒙的月亮从窗格子里露了些青青白白的光,晃眼睛。听见乌鹊绕着树,边飞边啼叫,凄凄切切的有种语焉不详的意味。突然想起来刚才他问几更了还没回,我猜不过三四更的光景,居然已没了一些睡意。 
    佯装闭着眼,他推推我,问素还真你睡了么。
    我说没,师弟有何指示?对我的玩笑话他早习惯风雨不动安如山了,只把眼光淡淡撇过来,又垂下去,让我觉得他好像是想说什么,又只是对着那幅并蒂莲的缎子被面发呆。
    我听说人在病里心思都重,更不要说他本来心思就重得很。我说你别想那么多,他嗤笑一声说知道,只是人有时候较真较习惯了,就真作假时假亦真了。
    他活得一直比我累。说实话我觉得自己不怎么在乎别人拿什么眼光看我的,素贤人也好素老奸也好,只要是虚名总归都有点叨扰人。正经来说,只有在琉璃仙境喝喝茶看看荷花这些事才比较令素某神往。然而,正如我明白自己不是个适合抱明月长终的人,我也始终认为他不适合来烧这人间烟火,是应该在某些地方一个人老死才好。
    放心,他是我师弟,就算他从来不叫我一声师兄我也不会存心咒他;我只是说说实话。有时候我会分外怀念起半斗坪的日子,围着那块小地方,安安静静地读书、练剑、养花再赏花。下雪的时候我支起窗子,看到他在山坡上慢慢地往回走,怀里捧着一枝绿萼梅花。我喜欢看白皑皑的雪把他衬得很分明,黑衣,白雪,深红的梅花。向他讨了几个侧枝,清水养在豆青色的粗瓷瓶里,供在我案头整整一冬,屋子里似乎都染上飘飘渺渺的香。上元那夜无忌眼馋山下花灯,他指着小钵里未败的一枝梅叫我工笔摹一幅;原来扎成了一盏八角小梅花灯,又用些金粉描了,给无忌挂在帐里,欢天喜地得紧。
    我说我这也出了力不是,被他梭一眼,赶去厨房盛汤圆儿了。我还记得是桂花拌上芝麻馅的,盛在蓝底白花的碗里,口味调得清淡,香甜又不腻。
    后来想想,被世途好友骂嘴刁难养也不是没道理。那个我跟他之间的关系还和和气气的时候,沾无忌的光,劣者当真被管着宠着上了天去。
       
    不能我一人千回百转地想着,看他脸色,约莫和我想到了一处。我说这些年我都想着那桂花芝麻馅的元宵,不晓得是不是人老了,越过越觉得记忆上的东西亲切起来。
    他说谁都可以这么说,你不行,你素还真一服老可教中原正道怎么处,你得风华历历,得长盛不衰才行呢。说说倒笑起来了,他说,你啊,倒越过越显年轻了,外表一看还跟当年抢无忌元宵的光景一样。
    哪儿能呢。你瞧瞧,那会儿头发还是全黑,现在不都白了。我借着月亮端详着他,摇摇头说。
    一句话说完以后忽然没了声音,等我感到有冰凉的液体打在我手背上并且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他顺着枕头滑下来,背过身去,用被子蒙住了脸。
    我知道,他是多么希望素还真还是以前那个素还真,谈无欲还是以前那个谈无欲,无忌还好好活着;半斗坪那个小山头上,我们一人吹着一碗烫嘴的元宵,头发还是全黑的;我们和和气气,相亲相爱,没有后来的相杀,没有谁恨谁,恨到几欲抹灭与他相关的记忆生死。这些,我都明白。
    他认为如果没有素还真先下山就好了,没有素还真插手江湖事就好了,乃至,一开始就没素还真这个人的存在就好了。活了几百年他的心地依然是那样软,作为理智上许多被告知不屑一顾的事情,依然忍不住渴望相信,乃至渴慕着所以才会有爱憎会,怨离别,求也求不得。
    他比以前清减得利害,我告诉他不要想太多,有些事顺其自然,会好起来。
    拍拍他的后背再亲吻他的头发,我哄着他就像很多年前哄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孩。他说他一定会比我先死,我叫他抬头,想着外面的太阳和月亮,你看着日月长明对不对,所以你怎么会比素还真先死。而像我这样的,绝对会死很多遍……
    他的手指瓷片一样生冷又扎人,惊慌地掩住我的口。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有怎样一种准确到令人惊悚的预感。然而素还真死死生生走过了很多遍,他依然是素贤人,是清香白莲;可是人心一旦死了,就好比一截枯木,回天乏术。
    好多事是我不愿意去想,一语成谶。


 


    屈世途好友送来一盆素心兰,回青白瓷螭龙纹的盆子,铺了冷杉屑。想必用了些特殊法子,方叫兰花在这深秋里回春,叶子一条条发得苍碧,更衬得那花莹白可爱。
    我摆在窗下,回身顾他,问搁这儿好不好。又觉得窗纱颜色到底太素了些,说,要不明日叫人来换成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配起来好看。
    他围着手炉半歪在绣垫上,掀起眼皮儿看了看,说,都依你。
    这样的他足让我感觉陌生,并不是说他往日尖酸的脾气。素还真说出的话他从前下意识都一口否认,以跃跃欲试证明劣者错得离谱为乐此不疲,虽然我也不十分确定那是否真让他有片刻的开心。有时候他的刻薄话毫无道理,我听着看着,也许不自觉怀了种悲天悯人的意味;这让他一刹青白了脸,拂袖,转身,说,素还真,滚出去。
    只怕他确是有了些入障的兆头。贪嗔痴,原是那野火炙着人的身。我说师弟你这又是何苦,把心地放宽些不好么。
    他冷笑,素还真你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好生端着你的贤人架子。你以为你有甚资格。
    他扶着桌角伶仃地站着,自始至终背朝着我。四面八方的灯影嗖嗖地飞了过去,横着拦着,把他孤零零隔在一处。他既不肯退一步,我想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怪只怪素还真那时还有些要不得的锐气。对他,我自以为仁至义尽,只觉得这么苦苦纠缠,他真是可怜又好笑。看不开的是他,放不了手的是他,接受不能的是他,拼得一身剐,只把自己往死里逼,又存心不让旁的人好过。难道眼巴巴望着别人为他伤心才让他虚荣地好过些。
    我说话了,最是心平气和,说,今儿劣者造访迟了,改日再会。更深露寒,外面风紧,望师弟万万保重,善加珍惜。
    他霍一下转过身来,眼里恶狠狠地泛着红,把佩剑抽出来直抵着我后心,手抖得厉害,咬着牙说,素还真,一决生死。
    静静停了一下,我到底还是走出了他的无欲天。临走带上门,望望天上,再没半点星月。原来是这样单薄,这样寂然。
    后来我和他怎样轰轰烈烈地决生死,眼里再没有半点对方,百年间,竟至颠覆如此。


 


    只是他今日这声气莫名叫我心酸。
    他依稀笑了笑,撇开头说,师兄你这又是怎么了。雨过天青色不好么,那便换个松花色的怎样。
    冲上前一步攥着他的手,我这才发现自己手腕颤得利害。他别过头,额前长长的头发垂下来,覆了大半眼色。晾了半晌,他幽幽叹了口气,说素还真,时至今日你又是何苦。
    我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挣了我的手,挥挥作赶,回去琉璃仙境吧,今日我困乏了。说着竟连失仪也顾不上,阖起眼。
    你都知道了那时候彼此身不由己又怎么还不肯放下心来。错的就是你但是也是我。你却还拿那些陈年旧事折磨自己作甚。怨也怨了恨也恨了杀也杀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只想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好吧这就是素某的私心素某的挂念怎么样。你呢。难道真是木石人。竟这么狠的下心肠。我为你心疼我看着你疼我心疼你终于舒服了是不是。
    说完闭上眼,我知道那些溜走的年华真的横躺在我手心,我说了这些话,这些话几百年前素还真绝对不会说。
    他披头散发地躺着,哈哈哈笑了一会又捂起眼,说,你现在说这些又算什么。
    慢慢撩开只帕子,雪白的丝里包藏着一大块深褐干涸的血。我看着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拖出来,像一片灰烬抖抖曵曵地从他指间滑落,慢动作一样,再一次彻底燎疼我的眼,恨不能一把抢过来扯碎,回头分外怨憎,他竟是连自己生死也瞒着我。
    是啊,我原就是不想告诉你。素还真,你赢了,这真是我最后失败的报复。他一边喘着咳着一边挣起来,拧着心口笑,又自嘲,又平静地看着日头起起落落般,在纵横的天光里,飞渡了时间。
    一把把他拉过来揉进胸膛里,我真恨不能拆了他的骨剖开他的心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草木人儿没有心。触手只是嶙峋的骨头,他苍白着唇哆嗦,我心疼。
    我心疼。
    救不得,医不得,劣者写了本《神农医谱》又如何,原来我终不能只手打翻那生死,朝云暮雨。


 


    一连几日绵绵的阴雨,他陷在张藤椅里,昏昏沉沉细细地喘着气,清醒的时候也望着雨檐外的梧桐,落下的叶子泡在雨水里腐朽。他的居室里本来就空空的没什么人气,我在门槛外收了伞,房里高高低低的橱柜蒙着层灰扑扑的颜色 ,外面的天是干燥的黄,遮住我的视线。他轻得让我提心吊胆的呼吸,浮在整片溢满庭院的雨水之上。
    在我眼中他曾经是个会把我和无忌照顾得很好却永远学不会照料自己的人。把冰纹梅花的薄被往上拉了一截,又怕惊扰了他,踌躇着,终究还是轻手轻脚,细细地将他压在肩膀下的大半头发挑出来,铺好。他的脸色近来越发差了,原先只是白,现在竟有些青灰的影,颧骨高高地耸着,瘦得几乎脱了形。我看着他像张单薄的纸片般没声没息躺在那里,风一吹就撒手飘去了似的,不由心里戚戚,又攥着拳头,茫然一片。
    我究竟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强捱着笑颜,我把手里包裹推过去,说,世途好友炖的燕窝,搁了冰糖雪梨,滋味很好。
    他才方悠悠醒转,定了定神,涣散的眼光才渐渐拢回来,嗯了一声,淡淡说帮我道声谢。
    这是热的,趁热些吃好不好。我端着小盅递到他手里,看他松松地拨弄几下瓷匙,一小口一小口抿下去。他把那汤匙捏得很紧,仿佛一个闪失就会跌了那样。到末了心口一窒,还是猝不及防松了手,到底摔个粉碎,他重重咳了几声,血就从他指缝里滴滴答答渗出来,先滴在藤椅扶手上,后蜿蜿蜒蜒染到地砖上,湿了一小块。雪白的瓷片就整整齐齐躺在血泊里,边边角角透着腥甜。
    帮他抚着脊背顺气,我鬼使神差撩开他额前一绺头发,紧接着贴上他的唇。
    血的味道纠缠着,在唇齿里肆意漫开,辛辣,舌头快整个麻了一般。我失控了,在那一瞬间我分不清是谁的血,抑或我也要死了一般。
    和他死在一处。
    他的眼里还是透着那样悲伤的死灰色,也不知是憾恨,是成全。
  
    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我蹲下去拾那碎瓷片,摞在手心里,高高一叠。
    听得他叫了声,素还真,便咬了唇,在无下文。
    一晃神间,拇指竟不慎划开条口子,不深不浅,挂着珊瑚颜色般的血珠子。慢慢地吮在口腔里一会,没了感觉,只是满嘴苦涩,仿佛颠倒了万水千重的神魂。
    夜中照例他睡在里边,我守在床外侧。他忽而踢翻自己的被盖,瑟缩着摸过来,我揭开一角被团住他,静静挨了会,他要看着我,终于抬头,直直盯上我的眼。
    听见他叹了声,闷闷地笑起来,全身都在颤。说,原来这么些年我错了。
    我还记得那夜的月亮,银盘似的,大而皎洁。我以为我看到了,天南地北,永岁飘零,长得好似看不到尽头的一生,自时空中跋涉,潮起潮落,时易,与过往重叠,境迁。
    他的声音轻而薄,一如我们在半斗坪抵足而眠,怎样也不知倦的窃窃私语。说起好些小时隐秘的新鲜事儿,说那年他挑的些金橘好得很,果实饱满,汁水又甜,剥了的籽随手丢在后山,可惜了未见它发出来。搜肠刮肚地陪他想着,我以为他是必欲拼着一宿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完。讲到有一年上繁琐却着实精巧的小荷叶羹,他歪在我肩膀迷迷糊糊地睡去。
    我想这样安安稳稳地拥他在怀,动用一切我所能弥补的时间。
    这也是劣者近来才想明白。
    而我走在寂寂的山道上,目送了浮云远去,脚下的路长长地伸开,时间在野草离落的庭院里蒸腾,在横无涯际的秋水上荒芜。


 


    天好容易放了晴,他整个人也跟着光采些,甚至略下地走走。
    他说连了几夜虚汗捂着,浑身不爽利,想沐浴。我翻翻找找,在他的无欲天搜齐了皂角跟草木灰,烧一锅热热的水,屏风架起,搬张小凳给他,我说我就在外面,水冷了叫我。
    着他坐在井沿边上,照着碧绿的井水,自上而下用桃木梳慢慢地梭着头发。他往水里看了一眼摇摇头笑,人说久病的人最没形貌,可不是,你也别看了,我自己都厌得紧。
    我说怎么会。只拿一根黄杨木簪给他松松地绾了,我要他回屋,避着些风。他说看到外头这景心里欢喜,自觉着身上竟似轻松不少,想转转。我不允,他说我好没道理,终于他也没过分,我退了一步,改成把堂屋里的藤椅搬出来,铺上狐裘,在太阳底下烘得热热的,叫他好生歇着。
    琉璃仙境四时不变的是莲花,前日我掐了好些嫩芽嫩尖带过来,冲茶自然有一股清淡好闻的香气。他以前想了法子,折些素纱的小锦囊,包不多不少进去严了口,喝的时候即景往水里一投,微微滚沸一滚就可以饮。现下的情形不容得他劳心劳神,我就用层纱筛一遍,省去它在水里泡得太烂,又匝着嘴,惹人烦。
    粗黄色的瓷盏子,他徐徐吹着气儿,在太阳下眯起眼睛。我怕他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却只是大大方方笑一声,蹬着摇椅晃起来,吊着眉说他有点舍不得。
    我不想死。他格外平和地说着,很紧地捏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在说真实的。
    他说我现在才发觉素还真你这些小恩小惠当真是管用的,他摸摸那老藤椅油亮的扶手,恋恋不舍似地垂着眼说,我现在倒真是舍不得了。
    我说,我又何尝舍得。
    他愣了一下,只笑,说素还真你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么。
    我说是,我怎么就恨不得把心尖子都挂在你这么个冰雪人儿身上。
    他说算了,我看还是和你做对头便宜些。
    欺上一步,整个儿圈着他,我大概声音都变得有些抖。我恨恨说,你就这么狠的心。你怎么就偏生来招惹了我……
    他眼圈四边泛着红,咬牙不肯掉一滴泪,推了我一把,那你怎不让我一人干干净净死了倒好。
    我说那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说他要是去了,就一把火全烧个干净,灰随便撒哪儿都成,海水里,山头上。
    到了还改不了个牙尖嘴利,我说你个没知没觉的,这不是在剜我的心。
    他勾着我的脖子整个儿钻过来,吃吃地笑,说,那你把我埋在半斗坪那棵老桂树下好不好。我就爱极了那片月色。还有对面就是莲荡。烟波桥。
    我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说,那你先去桥头等我好不好。
    他赌气,懒懒扯下我头上的钗,头发散在一处,捅着我肩膀,等你,我不会等你。
    我说那就我去找你。
    他勾着我头发的手指打了个滑,翻身仰面躺着,眼角晒得微微发烫。日光四散着跌进他的瞳仁里,像极了上元夜里的焰火,惊心动魄,白白亮亮地旋转,沉着。他说素还真,我不想跟你纠缠了一世,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见你。你怎不记牢了,长命百岁四个字给你都是看轻了。
    祸害遗千年么。我轻轻笑着念。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我跟着他大笑起来,放纵自己,果然,这才是两个真正没心没肺的人凑在一处的方式。
    那天的阳光白净得几乎让人想落泪的透明,他蜷在藤椅里,睡过去,绵长的呼吸声均匀地起伏。无边的岁月,无边的现世安稳,如果洗尽千秋,万物就会沉眠,金粉似的簌簌屑屑。
    我长长久久地记忆着。   


 


    劣者在寂寂的山道上走着,浮云渐远,野草深深,脚下的路很长,时间横飞,倏然。
    劣者在想着很多很多的事,又确实有那么一刻,只是抬头看看天边,低头赶路,心里空空的平静,像塞满了一切。
    人生在反覆的失与得里沉寂。如一杯冲泡了数遍的苦茶。如一只红牙板子拨着琵琶袅袅颤颤的余弦。我和他波澜不惊,恩仇也好,情份也好,爱所以贪,所以嗔,所以痴心妄想。错过,失而复得,再次离开,水波不兴。
    仿佛回到了起点。
    时间断断续续填塞着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日子,从起点到终点,从相爱到离别。
    只是这光阴,到底苦短了些。



    百年之身,千年红尘,无欲之人,脱俗还真。
    夏之日,冬之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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